The Forever Chemical Scandal - Bloomberg Investigates PFAS 化學物質被用於數千種產品中,旨在讓生活更便利。然而,這些化學物質如今幾乎無處不在,包括人體血液中,並且正被發現與多種嚴重健康問題有關。
從曼哈頓計畫到你的飲用水——一場跨越數十年的全球污染危機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體內流著一種從未消失的化學物質,而且幾乎每一個活在地球上的人都有同樣的情況,你會怎麼想?這不是科幻小說的情節,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PFAS——被科學家稱為「永久性化學物質」——已悄然滲入全球的土壤、水源、食物,以及每一個人的血液之中。而更令人不安的是,製造這些化學物質的公司,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知道這一切。
PFAS是「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Per- and polyfluoroalkyl substances)的縮寫,指的是一個龐大的合成化學物質家族。美國環保署(EPA)目前認定的PFAS化學結構超過14,000種,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性:幾乎不會分解。
這一切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曼哈頓計畫。在那個為了製造原子彈而進行各種極端化學實驗的年代,PFAS被開發出來,並在戰後流入工業與消費品市場。相傳一位3M科學家在不小心將化學物質濺灑到帆布鞋上之後,意外發現了它們防污與防水的特性。這個偶然的發現,開啟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時代。
從那以後,PFAS被添加到數不清的日常產品中:3M的Scotch-Guard防污噴劑、杜邦的特氟龍不沾鍋塗層、披薩盒的防油內襯、微波爆米花袋、半導體製程材料,甚至連牙線和衛生紙都被發現含有PFAS的痕跡。便利性和性能成為那個時代的優先考量,沒有人問過代價是什麼。
PFAS之所以被稱為「永久性化學物質」,原因在於它的化學結構。碳氟鍵是有機化學中最牢固的鍵結之一,幾乎沒有任何自然力量能將其打斷。這意味著PFAS不易分解,它們在環境中持久存在,在生物體內不斷累積,一旦進入人體,可能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能降至可測量水平以下。
PFAS污染的範圍令人難以置信。科學家在南極洲的冰層中發現了它,在喜馬拉雅山的雨水中找到了它,在北極熊的血液裡測出了它,在印度海豚的組織中確認了它。即使是在從未生產過任何一克PFAS的偏遠地區,這些化學物質也無處不在。
更令人不安的是人體數據。一位科學家表示,在她分析過的數千份人體血液樣本中,從未發現一份不含PFAS的樣本。這不是誇張的說法,而是全球流行病學調查的一致結論——估計有高達99%的人體內含有可測量的PFAS濃度,而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
PFAS被一些研究者形容為「體內的定時炸彈」。它們覆蓋器官,殘留多年,並透過食物鏈、飲用水和直接接觸持續補充。問題不在於你是否被暴露,而在於你暴露了多少。
紀錄片將鏡頭轉向了3M公司的全球總部所在地——明尼蘇達州,這裡是美國PFAS污染最為深重的地區之一。
自1960年代起,3M便開始在科蒂奇格羅夫(Cottage Grove)、奧克代爾(Oakdale)和埃爾莫湖(Lake Elmo)一帶傾倒PFAS廢棄物。這些化學物質滲入地下,進入含水層,在工廠周圍形成了大面積的污染羽流。數十年來,當地居民喝著受污染的自來水,在受污染的湖泊裡捕魚,卻完全不知情。
Amy和她的女兒Lexi是這個故事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Amy在奧克代爾長大,飲用城市自來水;懷孕時住在當地,用同樣的水源沖泡奶粉;她的父親是當地湖泊的專業釣魚嚮導,他們捕撈的,正是那些被PFAS污染的魚。
Lexi後來罹患癌症。在2018年的採訪中,她仍在治療中;如今,她已被確認在治療後五年達到無癌狀態。她的康復是一個奇蹟,但她的故事背後,是一個關於系統性失職的沉重問題。
根據紀錄片引用的死亡記錄,2003年至2015年間在奧克代爾死亡的兒童,罹患癌症的可能性比居住在污染區外的兒童高出171%。這個數字,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個社區的傷痕。
在所有因PFAS而受到影響的人中,Amara Strandy的故事最令人動容,也最令人憤怒。
Amara在15歲時確診第四期纖維板層肝細胞癌,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惡性腫瘤,沒有成熟的治療藍圖,沒有標準化的應對方案。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她接受了超過20次手術,包括兩次肝臟切除術和一次開胸手術,幾乎嘗試了所有可用的治療方法。
但Amara不只是一個病患,她是一個音樂家。她的房間裡擺著小提琴、烏克麗麗和曼陀林,她是一位作曲家,夢想著為電腦遊戲和電影創作配樂。她直到去世前幾天仍在寫音樂。2023年4月,她在21歲生日的前兩天去世。
她也是一個倡議者。她知道社區裡關於PFAS的謠言和玩笑——「別喝致癌水」——她想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真正提出疑問,為什麼沒有人公開討論這個問題。
為了紀念她,明尼蘇達州通過了以她命名的AMARA法案,禁止PFAS的非必要用途,並要求含有PFAS的產品進行標示。這個法案的通過,揭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現實:當製造商被要求申報哪些用途屬於「必要」時,人們才第一次意識到,PFAS到底被添加到了多少種日常產品之中。
明尼蘇達州對3M提起的訴訟,公開了大量內部文件。這些文件所揭露的,不只是疏失,而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沉默。
1975年,3M已得知其化學物質可能存在於美國大眾的血液中。他們測試了自家員工,發現化學物質在暴露員工體內持續累積。動物研究顯示了令人不安的健康影響。1997年,3M向杜邦提供了一份包含癌症警告的安全文件,但在同一年,那個警告標籤被移除了。此後,相關產品繼續在沒有公開警告的情況下銷售了數十年。
內部文件顯示,3M員工曾辯論是否要將相關風險告知政府。最終,他們選擇不告知。吹哨者Richard Purdy最終因不滿公司的決策而辭職,他稱3M的PFOS是自PCB(多氯聯苯)以來最陰險的污染物。
2018年,3M與明尼蘇達州達成了8.5億美元的和解協議,但沒有承認任何不當行為,沒有承認科學掩蓋,也沒有承認化學物質的真實風險。一個數字和一份聲明,試圖終結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失職歷史。
EPA對飲用水中PFAS濃度的建議值已多次調整。2016年的標準是每兆分之70(70 ppt);近年來,這個數字被進一步調降至每種4 ppt——一個不到奧運標準泳池中一滴水的微量。
然而即便如此,情況仍不樂觀。一項近期研究估計,多達2億美國人——約佔美國總人口三分之二——所飲用的水中PFAS含量超過了可接受的安全水平。問題不只集中在工業區周邊,而是遍及全國。
在已知的污染熱點中,軍事基地和民用機場是兩個主要來源。含有3M PFOS的軍用消防泡沫長期被直接噴灑在訓練場地上,這些化學物質就這樣直接進入了地下水系統。全球範圍內,歐洲、日本和澳洲都已發現高濃度的PFAS污染。這不是美國獨有的問題,而是一個真正的全球危機。
環境律師Rob Bilott是這場訴訟戰爭中的關鍵人物。他的故事後來被改編為電影《黑水風暴》(Dark Waters)。1998年,他接手了一起農場主的牛隻死亡案件,從此踏上了與PFAS相關化學污染鬥爭的漫長之路。他說,已有足夠的證據需要採取行動,而案件規模之所以龐大,正是因為污染與傷害的規模同樣龐大。
法羅群島是北大西洋中一個偏遠的群島,人口只有5萬多人,從未生產過任何工業化學品。然而科學家在這裡發現了PFAS最清晰的健康影響證據之一。
研究者Paul Waihi博士的團隊最初是為了研究鯨魚肉中的汞暴露而來到法羅群島,他們從1980年代起便追蹤每一批新生兒直至成年,測試包括平衡感、反應時間、肺功能、心臟功能和血液抗體在內的多項指標。
當研究者開始納入PFAS的數據時,一個觸目驚心的關聯浮現出來:每當兒童血液中的PFOS濃度加倍,兒童就會失去一半的抗體。疫苗的效果因此大打折扣,免疫系統的反應能力顯著下降。研究者還觀察到,暴露量較高的兒童骨骼相對脆弱,並有更高的糖尿病前期風險。
科學家將PFOS描述為一種「多器官毒物」,它可能透過削弱免疫功能,使人們對各種疾病更加脆弱,包括癌症。更令人憂慮的是,目前沒有任何已知的方法能主動將PFOS從體內清除。唯一已知的「排出」路徑,是母親透過分娩和母乳哺育將體內的PFAS轉移給孩子——這意味著暴露是代際傳遞的。
身兼科學家與母親身份的Elsa Helmsdale,因此選擇只哺乳六個月而非建議的一年,因為她知道母乳哺育雖然對孩子有無數好處,卻也是PFAS傳遞的渠道之一。這個艱難的個人決定,折射出整個社會面對PFAS問題時的困境。
PFAS對生態系統的影響同樣令人憂慮。研究法羅群島海鳥的鳥類學家Schröder Hammer發現,頂級掠食者體內的PFAS主要來自飲食,這些污染物可能損害牠們對抗感染的能力,在禽流感等大規模疾病爆發時更難存活。由於頂級掠食者對生態系統的穩定性至關重要,這種影響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影響整個食物鏈的平衡。
PFAS的母體傳遞同樣發生在鳥類身上,化學物質從母鳥傳入卵中。從北極熊到海豚,從鷹到信天翁,沒有任何物種能免於這場全球性的化學污染。
面對污染,科學家和工程師正在開發清理技術。明尼蘇達州測試了一種稱為「表面活性泡沫分離法」(SAF)的處理方法,透過向受污染的水中注入空氣,利用泡沫的物理特性將PFAS集中分離。測試數據顯示,這種方法能去除約92%至98%的PFOA和PFOS,每天至少能處理60,000加侖的水。但這仍只是一個小型測試,距離大規模應用還有相當的距離。
然而更令人憂慮的,是企業對監管壓力的應對方式。當PFOS和PFOA面臨日益嚴格的規範時,杜邦及其分拆出來的Chemours公司,並未停止使用PFAS,而是將長鏈的C8化學物質替換為短鏈的C6,並將新化學物質命名為Gen X。問題是,在老鼠體驗中,Gen X同樣導致了肝臟、睪丸和胰臟的腫瘤——與PFOA相同的三種。
科學家因此呼籲,監管機構應將PFAS視為一個整體類別來處理,而不是一次只規範一種化學物質,否則將永遠在「打地鼠」,讓企業得以用另一種同樣危險的化學物質輕易繞過監管。
紀錄片的旁白在西奈山醫院進行了PFAS血液檢測。結果顯示,她的PFOS水平略高於同齡女性的平均值,醫生建議她考慮進行肝功能和甲狀腺功能測試。醫生指出,她過去使用的Scotch-Guard鞋面防水噴霧,可能是主要暴露來源之一——這種特定化學物質的半衰期特別長。
目前的血液檢測方法只能測量大約十幾種PFAS,而已知的化學結構超過14,000種。整體暴露情況遠比我們所能測量的更為複雜。
個人層面的行動包括:減少使用含有不沾塗層的鍋具、避免使用含有防污劑的布料、選擇未使用PFAS處理的食品包裝,以及了解當地飲用水的PFAS檢測結果。在社區與政策層面,則需要更嚴格的PFAS使用限制、強制性的產品標示、對企業的問責,以及對清理技術研發的公共投資。
這場危機的核心教訓,不只是關於一種化學物質,而是關於當便利性、利潤和透明度之間的取捨被扭曲時,會發生什麼。PFAS的故事告訴我們,企業知情卻選擇沉默的代價,是數十年後由整個社會共同承擔的公共衛生災難。
Amara Strandy在21歲之前去世了,她沒有機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法律條文上。Lexi走過了她的癌症,Amy仍然帶著那些關於自來水和湖邊釣魚的記憶。法羅群島的孩子們帶著一半的抗體面對這個世界。
這些損害本可以避免。這是紀錄片反覆強調的一句話,也是這場危機最沉重的結論。現在採取行動,並不只是為了當代人,也是為了那些將透過母親的血液,在出生之前就已被這個世界的化學物質所觸及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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