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一個廚師如何潛伏十年，揭穿朝鮮的武器與毒品走私網絡

「你以為我們遵守聯合國制裁？他們在電視鏡頭前遵守，但背後他們只是視而不見。」——亞歷杭德羅·卡奧·德·貝諾斯

前言：一個不可能的故事，卻是真實發生的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劇本，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它。一名靠政府福利金生活的丹麥退休廚師，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秘密滲透朝鮮友好協會，最終與朝鮮軍火商在非洲商討秘密武器工廠的建設，並在哥本哈根簽署了一份石油換武器的三角交易合約。

然而，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這部由丹麥導演**馬茲·布魯格（Mads Brügger）**執導的紀錄片《臥底》（The Mole），記錄了一場跨越丹麥、朝鮮、西班牙、烏干達、約旦、柬埔寨和中國的秘密行動。它不僅揭示了朝鮮政權如何通過「友好協會」這一合法外殼從事非法武器和毒品交易，更呈現了一個普通人在道德與使命之間的複雜掙扎。

一、一封電子郵件，開啟十年臥底生涯 [00:05:00]

故事始於一封意外的電子郵件。

2006年，馬茲·布魯格赴朝鮮拍攝了紀錄片《紅色教堂》（The Red Chapel），因片中對平壤政權的辛辣諷刺，他此後被朝鮮永久列入黑名單，再也無法踏上這片土地。然而，就在他對直接調查朝鮮感到無計可施之際，一名身份不明的丹麥男子主動寫信給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由他代替導演滲透朝鮮相關組織。

這名男子，就是烏爾里克·拉森（Ulrik Larsen）。

在他那位於哥本哈根郊區的狹小公寓裡，幾乎沒有人會想到，這位靠慢性病補貼維生的退休廚師，會在接下來十年裡以「臥底」的身份周旋於朝鮮軍火商之間。他的外表極為普通——用導演的話說，就算他搶了銀行，你也無法向警察描述他的長相。這種「隱形」的氣質，反而成為他最完美的偽裝。

導演隨即聘請了前英國安全局（MI5）情報官員安妮·馬洪（Annie Machon），對臥底進行專業匯報。她在接觸烏爾里克後說道：「他融入環境的能力，簡直完美。」

二、從友好協會到政權核心：地位的逐步攀升 [00:07:16]

烏爾里克的第一步，是滲透位於哥本哈根的丹麥-朝鮮友好協會。

這個協會的規模說大不大，成員多是信仰共產主義的丹麥老人，主席**安德斯·克里斯滕森（Anders Christensen）**是個堅定的左派人士，曾親眼見過朝鮮「永恆主席」金日成本人。烏爾里克的加入異常順利，很快便成為董事會成員，並以「製作協會YouTube宣傳影片」為藉口，正大光明地在各種場合架設攝影機進行拍攝。

他的第一次朝鮮之行，為他打開了更深層的大門。在平壤，他與文化事務部官員**康（Kang）**建立了主要聯繫。朝鮮人對他留下了良好印象，甚至為他頒發了一枚獎章，以表彰他對政權的「貢獻」。這枚獎章，後來在他回到朝鮮時，成為繞過嚴格安全檢查的「通行證」。

更重要的轉折發生在他訪問平壤期間，他在那裡遇見了一個關鍵人物：亞歷杭德羅·卡奧·德·貝諾斯（Alejandro Carodebenas）。

這位出身西班牙貴族的男子，是**朝鮮友好協會（Korean Friendship Association, KFA）**的創始人兼主席，在朝鮮相關的國際社群中，他被稱為「朝鮮的看門人」（the gatekeeper of North Korea）。亞歷杭德羅聲稱KFA在全球三十多個國家擁有數十萬名成員，且能夠直接向金正恩匯報。他否認聯合國關於朝鮮侵犯人權的一切報告，稱其為「宣傳工具」。

臥底的描述極為傳神：「他是自己宇宙中的一個小獨裁者。」

在亞歷杭德羅的賞識下，烏爾里克的地位急速上升——先成為KFA丹麥代表，不久後更被任命為涵蓋四個國家的斯堪的納維亞地區代表。他開始在KFA各國年度會議上發表演講，高呼「金正恩萬歲」，而這些慷慨激昂的演說稿，其實全都由馬茲·布魯格幕後撰寫。

三、「詹姆斯先生」登場：虛構億萬富翁引出真實罪行 [00:23:34]

烏爾里克地位的提升，帶來了一個關鍵性的轉變：亞歷杭德羅開始向他施壓，要求他為朝鮮尋找投資者，金額從五萬歐元到一百萬歐元不等。

面對這個「需求」，馬茲·布魯格決定製造一個虛構的投資者，以便進一步探底朝鮮的非法交易意圖。他找來了吉姆（Jim），一位曾在法國外籍兵團服役、後從事可卡因走私、坐牢八年後出獄的商人。在紀錄片中，吉姆以「詹姆斯先生（Mr. James）」的身份亮相，扮演一位低調神秘的斯堪的納維亞石油億萬富翁。

雙方的第一次會面，安排在挪威奧斯陸的一家飯店。

就在這場看似尋常的商業洽談中，亞歷杭德羅對著這位「億萬富翁」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語：「我們有在聯合國眼前遵守制裁的方式，但在現實中，我們在中國、東南亞都設有公司來進行各種交易。他們在鏡頭前遵守，但背後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提出的「業務」範圍更是令人瞠目結舌：

• **甲基苯丙胺（冰毒）**的生產，聲稱已有加拿大藥廠提供配方；
• 武器交易，包括潛水艇、坦克工廠和導彈，並提供了詳細的報價：五枚飛毛腿導彈售價一千四百萬美元，射程一千三百五十公里的飛毛腿E型導彈則售價兩千五百萬美元；
• 聲稱能夠直接向金正恩匯報，並可在任何時間為投資者安排訪問朝鮮。

奧斯陸會面後不久，亞歷杭德羅在西班牙因軍火交易罪名遭到逮捕，但他仍在法律限制下繼續與詹姆斯先生秘密洽談，甚至建議將武器賣給「以色列的敵人」，並安排二人前往平壤進行下一步談判。

四、深入平壤：地下豪華會議室與武器價目表 [00:43:01]

在踏上朝鮮土地之前，臥底接受了前中央情報局（CIA）特工**馬克斯（Max）**的集中培訓，學習反偵察、應對審訊和識別監視等間諜技巧。馬克斯因與CIA關係決裂而被解僱，但導演認為這反而使他更值得信賴。

「你要假設他們能讀取你所有的訊息，」馬克斯警告道，「如果你有任何遮掩，他們回頭看你的一切紀錄，就會知道你從來不是真正相信社會主義的——你只是一個臥底。」

抵達平壤後，最初的兩天充斥著例行觀光。然而第三天清晨，二人被接走，車子一路駛離市中心，進入一片破舊的城郊。在一幢外表殘破的建築物前，他們被帶下地下室的樓梯，穿過一道厚重的鐵門——然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奢華的地下會議室，長桌上擺滿了食物和酒水。

等待他們的，是**納拉貿易公司（Narae Trading Corporation）**的總裁，以及一名臥底稱之為「石面人（Stone Face）」的情報官員。

朝鮮官員直接取出了一份武器目錄，向詹姆斯先生展示可供出售的軍事裝備清單，從各型導彈到坦克、電子戰設備一應俱全。雙方隨後簽署了一份武器採購協議。而此時，在場的烏爾里克正以「拍攝宣傳影片」為由，將一切收入鏡頭——朝鮮方面對此毫無警覺，因為他們認為這不過是製作正面宣傳素材。

朝鮮方面提出的最大構想，是在海外建設一座秘密的地下工廠，同時用於武器生產和冰毒製造。最初考慮的選址是納米比亞，但因制裁風險轉而改為烏干達。詹姆斯先生被正式任命為納拉貿易公司的「榮譽商務代理」。

五、亞歷杭德羅的雙面世界：暗語、竊聽器與種族主義言論 [00:58:29]

從平壤返回後，臥底前往西班牙向亞歷杭德羅匯報，這次會面揭示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細節。

亞歷杭德羅在談及如何在烏干達運營秘密工廠時，流露出赤裸裸的種族主義態度，稱當地人「不看管就會偷竊或睡覺」，並強調「必須有白人主人在場才能讓他們正常工作」。他同時教導烏爾里克使用交易暗語，以規避情報機構的監聽：冰毒被稱為「罐頭海鮮」，武器則被稱為「木製工藝品」。

然而，就在這次會面中，亞歷杭德羅突然拿出了一台竊聽器探測器，對烏爾里克進行了掃描。關鍵時刻，烏爾里克機智地以「租車鑰匙的遙控器」解釋了儀器發出的信號，有驚無險地掩蓋了隱藏攝影機的存在。

「如果有一個人去找了中情局，哪怕只有一個，你就永遠完了，」亞歷杭德羅鄭重告誡道。

六、烏干達的謊言：「醫院」掩護下的武器工廠選址 [01:04:22]

在烏干達坎帕拉，詹姆斯先生和臥底與朝鮮軍火商丹尼先生（Mr. Danny）——也就是「石面人」——再度會面，共同考察維多利亞湖中的一座私人島嶼，作為秘密工廠的候選地點。

這一幕充滿了令人心寒的欺騙。島上住有大量居民，房地產仲介事先告知島民，一群外國投資者來此是為了建造醫院。當地人熱情地迎接了這群「恩人」，甚至自發組織祈禱儀式，感謝上帝帶來了這份祝福。

朝鮮方面的計劃是：在島上建造一座度假村作為門面掩護，設置高爾夫球場、游泳池和停機坪，而真正的武器與冰毒工廠則全部建在地下。朝鮮軍火商稱，他們已有現成的工程師和建設方案，「從頭到尾都是我們來安排」。

更令人震驚的是，詹姆斯先生甚至與烏干達政府官員進行了會談，官員承諾為該島嶼提供關稅保護和「完全的隱私」——儘管他們被告知的項目名稱是「高爾夫度假村暨健康水療中心」。

就在這片充滿熱帶陽光的湖岸邊，一個扭曲的計劃正悄然成形。

丹尼先生趁機提出了另一項請求：他希望詹姆斯先生協助將炸彈和彈藥從朝鮮秘密運往敘利亞。這並非空穴來風——朝鮮與敘利亞長期維持軍事合作，曾協助其建造核反應堆，並在敘利亞內戰期間提供化學武器相關技術支援。

七、北京會面：石面人現身，敘利亞訂單浮出水面 [01:17:17]

應丹尼先生的要求，詹姆斯先生獨自飛往北京，與朝鮮軍工行業高層進行更深入的洽談。

在北京的飯店房間裡，兩名朝鮮人等候多時。其中一人介紹自己是武器工業的「主要負責人」，另一人在次日突然現身——正是那個沉默寡言、從不露出笑容的「石面人」。他的出現，顯然是為了核實詹姆斯先生的身份與可信度。

談判涉及敘利亞武器運輸的具體安排，以及烏干達島嶼項目的推進時間表。

然而，北京談判出現了一個意外的轉折：當詹姆斯先生詢問相關人員的名字和聯絡方式時，對方立即沉默。在軍火交易的世界裡，要求客戶名單，顯然踩到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

在柬埔寨的後續會面中，丹尼先生向詹姆斯先生坦承了一個敏感的現實：「現在IS已被打敗，我們非常難以找到願意購買武器的客戶。」這番話，側面印證了國際制裁的實際效力——朝鮮的武器出口確實已陷入困境，他們迫切需要像詹姆斯先生這樣的新客戶。

八、「三角交易」：石油換武器的最終協議 [01:27:06]

亞歷杭德羅精心設計了一套規避制裁的「三角交易」方案：

**約旦商人希沙姆·埃爾·塔蘇基（Hisham El Tassouki）**向朝鮮提供石油；詹姆斯先生以「購買石油」的名義向塔蘇基付款；朝鮮則向烏干達島嶼的「旅遊項目」提供武器和冰毒。整個資金鏈迂迴曲折，沒有任何一方直接與朝鮮發生顯眼的金融往來。

臥底和詹姆斯先生隨後飛往約旦，與塔蘇基面對面確認合作意向。塔蘇基在會談中清楚說明了他繞過制裁的操作方式：在國際水域更換船名和航運文件，通過杜拜等中間港口中轉，確保油輪不被追蹤。「這就像黑手黨，」他笑著說，「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次日，雙方簽署了一份三百二十萬美元的合約。

臥底隨後收到通知，前往瑞典斯德哥爾摩的朝鮮大使館取件。那是一份從朝鮮發來的機密文件——烏干達秘密工廠的建築藍圖。從空中俯瞰，它看起來就是一個配備游泳池和高爾夫球場的豪華度假村；而在地面之下，隱藏的則是武器組裝車間和冰毒實驗室。取件時，朝鮮外交官最後叮嚀了一句：「如果發生任何事，我們的大使館對此一無所知。」

最後的高潮在哥本哈根上演。朱先生（Mr. Joo），一名代表納拉貿易公司的朝鮮特使，專程飛來丹麥，簽署了三角交易的正式合約，確認石油換武器與冰毒的完整交易架構。簽約後，一行人前往著名的美人魚雕像觀光，據說雙方喝得爛醉——臥底事後幽幽地說：「他們醉到可能根本不記得去過那裡。」

九、任務結束：消失的詹姆斯先生與最後的告別 [01:45:04]

在調查已抵達可取得的極限之後，是時候讓「詹姆斯先生」從世界上消失了。

在導演的安排下，吉姆切斷了所有聯繫——不再接聽電話，不再回覆電子郵件。對所有等待消息的朝鮮人和中間人來說，這位斯堪的納維亞億萬富翁彷彿憑空蒸發。

與此同時，烏爾里克仍以KFA斯堪的納維亞代表的身份，主持了最後一次年度會議。在他親手起草——實際由馬茲撰寫——的演講中，他以亞歷杭德羅教授的暗語，向與會成員介紹了烏干達「旅遊項目」的最新進展：未來的「有機海鮮和木製工藝品生產設施」，將配備一條直通停機坪的道路，方便將產品運往世界各地。台下的KFA成員熱情鼓掌，對這些暗語背後的真實含義渾然不知。

在與亞歷杭德羅的最後一次面對面會談中，臥底扮演一個對「詹姆斯先生突然消失」感到自責的忠誠下屬。亞歷杭德羅安慰他說：「你已經比一個忠僕更忠誠了……我們在KFA中沒有幾個像你這樣真正的朋友。」

十、揭露真相：十年秘密，一通終結一切的視訊通話 [01:53:17]

調查完成後，馬茲·布魯格做了兩件他一直推遲的事。

第一件，是前往哥本哈根郊區的臥底家中，讓烏爾里克親口向他的妻子說明這十年來的真相。妻子聽完後，震驚之餘沒有掩飾她的憤怒：「我只覺得你是個白癡，因為你什麼都沒告訴我……這是謊言疊著謊言。」但馬茲隨即補充，烏爾里克是他見過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第二件，是啟動一通視訊通話，連接到仍在西班牙的亞歷杭德羅，並讓馬茲本人出現在螢幕上。

「亞歷杭德羅，我們所有的會面都被拍攝下來了，我一直在扮演臥底，因為我在拍一部關於你的電影……我需要告訴你，一切都在錄影裡，我們基本上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這是一個漫長故事的終結。」

螢幕上，亞歷杭德羅的手伸向了停止鍵。

連線中斷了。

結語：一個廚師、一個導演，與一個龐大的秘密

《臥底》所揭示的，遠不止是一個朝鮮軍火交易網絡的存在。它更深刻地呈現了幾個令人深思的現實：

制裁確實在發揮作用。朝鮮軍火商丹尼先生在柬埔寨坦承，因為制裁，他們已很難找到武器買家——這正是國際社會施壓的意義所在。

「友好協會」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門面。像KFA這樣的民間組織，以推廣朝鮮文化為名，實際上充當了接觸外部世界投資者、商人乃至中間人的渠道，是一個操作複雜的情報與商業網絡。

普通人可以做不普通的事。一個退休廚師，憑著無懈可擊的平凡外表和過人的膽識，完成了許多訓練有素的情報官員未必能夠完成的任務。

道德代價是真實的。對妻子隱瞞真相長達七年、欺騙島嶼上相信自己將獲得醫院的村民——這些都是臥底行動無可迴避的代價。勝利的陰影裡，始終有人承受著犧牲的重量。

安妮·馬洪在總結這場行動時說：「這可能是我聽過的最了不起的私人情報行動。」

而烏爾里克·拉森，在揭露了十年的秘密之後，靜靜地回到了他哥本哈根郊區那棟普通的房子裡。

本文根據紀錄片《臥底》（The Mole）的影片內容整理撰寫，所有事件、人物及談話均源自原始紀錄片素材。本文旨在呈現紀錄片的核心發現，讀者應參閱原始影片及相關報導進行獨立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