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sland 這部2010年上映的紀錄片《Gasland》（《燃氣地帶》）由 Josh Fox 執導，深入調查美國水力壓裂（fracking）技術對環境與健康所造成的影響。 在收到一份10萬美元的報價，對方希望租用他家族土地進行鑽探後，Fox 展開跨越24個州的旅程，訪問受影響的居民、科學家以及吹哨者。 影片呈現受污染的水源、可以點燃的水龍頭，以及產業掩蓋真相的畫面，揭示水力壓裂對社區與生態系統造成的衝擊，並引發反對無監管鑽探的社會運動。
 

燃氣之地：當水龍頭能點火，美國正在發生什麼？

一封租約邀請函，開啟了一段橫跨三十四個州的調查之旅，揭開了水力壓裂產業背後最不為人知的真相

「我不是個悲觀主義者。我一直對人們充滿信心，相信我們不會向瘋狂、憤怒或貪婪屈服，相信我們能在不摧毀我們所熱愛的事物的前提下找到解決方案。」

導演**喬許·福克斯（Josh Fox）**在紀錄片開頭這樣說。然而，一封來自天然氣公司的信件，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信心是否太過天真。

一、從一封信開始：馬塞勒斯頁岩與一個誘人的數字 [02:21]

2009年，福克斯在賓夕法尼亞州米隆維爾的家中收到了一封信。信中告訴他，他19.5英畝的土地坐落在一個名為「馬塞勒斯頁岩（Marcellus Shale）」的地層之上，這片頁岩橫跨賓夕法尼亞州、紐約州、俄亥俄州和西維吉尼亞州，被業界稱為「天然氣的沙烏地阿拉伯」。

天然氣公司提出了每英畝4,750美元的簽約獎金，福克斯的土地可獲近十萬美元。

這是一個誘人的數字。而此時的美國，正在上演一場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國內天然氣鑽探運動。

美國深層頁岩氣盆地蘊藏著以兆立方英尺計算的天然氣，「就像一片虛擬的天然氣海洋」。產業代表們宣稱：這不只是天然氣產業的遊戲規則改變者，更將對整個美國的經濟和環境產生深遠的正面影響。

然而，正當整個國家沉浸在能源豐收的憧憬中，福克斯聽到了另一些聲音——那些住在鑽探區旁邊的普通人，正在經歷完全不同的故事。

二、哈里伯頓漏洞：一項讓整個產業免於法律約束的法案 [05:09]

要理解為何這場鑽探活動能夠以如此大的規模、如此快的速度席捲全美，必須先理解一個關鍵的法律背景。

2005年，由前副總統**迪克·切尼（Dick Cheney）**推動的能源政策法案在國會通過。這項法案包含了後來被稱為「哈里伯頓漏洞（Halliburton Loophole）」的條款：豁免石油和天然氣產業遵守《安全飲用水法案》、《清潔空氣法案》、《清潔水法案》、《超級基金法案》以及約十多項其他環境與民主法規。

切尼在擔任副總統之前，曾任哈里伯頓公司的首席執行官。他就任後組建了「能源工作組」，與產業領袖會面多達四十次，而與環保團體只見過一次。

法案通過後，Encana、Williams、Cabot Oil and Gas、Chesapeake等公司，開始使用新的哈里伯頓技術，發起了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國內天然氣鑽探活動，目前已遍及三十四個州。

這項技術，就是「水力壓裂（Hydraulic Fracturing，俗稱Fracking）」。

其運作方式是：將水與超過596種化學物質混合而成的壓裂液，以八千英尺的深度注入地下，產生如同「微型地震」般的巨大壓力，破裂岩石，釋放其中儲存的天然氣。

每次鑽探一口新井，需要一到七百萬加侖的水；每次對現有井進行再次壓裂，同樣需要一到七百萬加侖的水；一口井在其壽命週期內可被壓裂多達十八次。以四十五萬口井、每次壓裂十八次、每次一到七百萬加侖計算，總用水量高達約四十兆加侖——全部與壓裂液中的596種化學物質混合注入地下。

三、迪米克（賓夕法尼亞州）：一個小鎮的正常生活被摧毀 [09:38]

距離福克斯家約四十英里的迪米克（Dimmick），是蘇斯克漢納河流域的一個僻靜小鎮。來自休士頓的卡博特石油天然氣公司在短短幾個月內，已在此鑽探逾四十口氣井。

**帕特·法內利（Pat Farnelli）**是福克斯遇到的第一位居民。她的水在鑽探後開始冒泡和嘶嘶作響，四個孩子和她自己都生了病，長達一個多月無法正常進食。當她請卡博特公司的人喝她家的水時，對方拒絕了。

**羅恩和珍·卡特（Ron and Jean Carter）**的前院就有一口氣井。氣井鑽好後，他們家的水開始冒泡，最終確認含有天然氣。羅恩說：「我們在這裡住了四十年，水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他們鑽完以後，水就壞了。我們要求他們證明與鑽探無關，他們的人直接不理我的妻子了。」

**諾瑪·菲奧倫蒂諾（Norma Fiorentino）**的水井在元旦那天爆炸了。賓夕法尼亞州環境保護部（DEP）的調查認定，卡博特石油天然氣公司污染了超過十二口水井。

**黛比·梅（Debbie May）**的水在十一月初變色，帶有金屬味，後來變成棕色泥狀。卡博特委託的檢測人員上門後，告訴她「不要飲用、不要洗澡、不要洗衣、不要洗碗，什麼都不要做」。她的貓開始掉毛，貓咪一度無法停止嘔吐。當她向DEP反映動物的異常時，官員解釋說可能是因為她「用了太多來蘇水」；而卡博特的律師則說，這可能是「來自電線桿」的問題。

鎮裡還有一個家庭，曾經可以點燃從水龍頭流出的水。但由於擔心引發爆炸或火災，他們封閉了自家的水井——即便這樣的奇觀令人瞠目結舌，他們也不敢再打開它。

福克斯在迪米克的採訪中，整理出了受影響居民的共同遭遇：水質問題、健康問題、屋內爆炸風險、土地破壞、對州監管機構喪失信心、被欺騙的感覺、無力感、動物死亡或生病，以及難以獲取真實的鑽探信息。所有這一切加總起來，就是「正常生活的徹底喪失」。

四、環保署的調查與「荒謬的結論」：毒性已證明，風險被否認 [30:00]

就在卡博特等公司在全美各地大舉鑽探的同時，美國環境保護署（EPA）在2004年曾針對水力壓裂引發的水污染事件展開調查。然而，一個小組最終拒絕了進一步調查的提議，聲稱儘管有危險物質被注入地下，EPA並無需要繼續追查。

韋斯頓·威爾遜（Weston Wilson），一位在EPA工作了二十年的資深研究員，對此提出了強烈異議，並以個人名義致信國會，指出這份報告在邏輯上存在根本性的謬誤——「他們自己的數據已經証明了毒性，但他們卻宣稱不構成風險。這在任何正常的邏輯框架下都說不通，只有在奧威爾式的世界裡，你才會接受這樣的結論。」

他進一步指出，在審核這份報告的七名同行評審小組成員中，有五人存在明顯的利益衝突，受益於EPA做出不繼續調查的決定。

威爾遜用一句話總結了此後發生的一切：「從那一刻起，所有的科學、所有的數據，一切都停止了。」

他同時描述了整個產業的歷史模式：「這個行業有百年積累的傳統——購買那些被它污染的人的沉默。他們購買土地，附帶保密協議。而那些被污染的公民，必須自己去法庭上舉證。舉證責任應該由產業承擔，而不是被污染的公民。」

五、懷俄明州：爆炸的水井、乙二醇醚與一場持續三天的噴發 [34:19]

福克斯的調查旅程繼續向西延伸。在懷俄明州，他遇到了一系列更為嚴峻的案例。

傑夫和朗達·洛克（Jeff and Rhonda Locker）在附近的氣井被重新壓裂後，洗衣機的用水變成了純黑色。他們最終以兩萬一千美元與天然氣公司和解，安裝了反滲透過濾系統，並簽署了保密協議。然而，朗達此後患上了嚴重的神經病變，伴隨劇烈的全身疼痛。後來他們才發現，反滲透過濾器根本無法過濾壓裂液中的乙二醇醚（Glycol Ethers）——因為乙二醇醚會直接腐蝕並溶解過濾膜。如今，他們仍需每週開車到沃爾瑪購買飲用水。

**劉易斯·米克（Lewis Meek）**的水在附近壓裂作業後開始散發天然氣的氣味，多項水質檢測發現了多種碳氫化合物和乙二醇醚。走投無路的他嘗試在自家土地上鑽一口新水井，結果在鑽到240英尺深時，天然氣從井口噴出並爆炸，持續燃燒了整整三天。美國國土安全部的報告顯示，超過三百萬立方英尺的天然氣在此期間洩漏進入大氣層。最終，劉易斯必須通過法院強制令，才讓公司對水井進行固井處理，並提供替代水源——每週兩次上門填充兩個大水箱。他原來的水井，從此只能用來做「奇怪的科學實驗和改變大腦的娛樂活動」——因為它可以點燃。

**約翰和凱西·芬頓（John and Kathy Fenton）**的物業周圍有二十四口氣井，全部從前廊清晰可見。凝析油罐散發的煙霧有時如此濃烈，整個房子被一層棕色的毒氣雲籠罩。凱西和她的婆婆出現了持續的頭痛、頭暈，以及嗅覺和味覺的完全喪失。約翰說：「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裡。但這是到處都在發生的事。我希望每一個正在經歷這一切的人知道：你不孤單。我們需要站出來，以一個統一的聲音說話。」

六、約拿氣田：公共土地上的環境代價 [47:08]

在懷俄明州薩布萊特縣，坐落著美國最大、最高產的氣田之一——約拿氣田（Jonah Gas Field），位於大提頓山脈腳下，毗鄰黃石公園和布里傑-提頓國家森林。

這片土地屬於美國公共土地管理局（BLM）的管轄範圍，理論上屬於每一位美國公民。然而，迪克·切尼的能源工作組說服BLM將數百萬英畝公共土地租賃給天然氣公司——這被一些人稱為「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公共土地轉讓」。

每口井的完工（初次鑽探加上首次壓裂），需要高達1,150次卡車運輸，其中光是運輸壓裂用水就需要400到600輛油罐車。

從這片氣田的大地上，福克斯記錄了一系列令人憂心的場景：用於儲存回流廢水的「回流坑」，大量廢水直接滲入地下；「蒸發噴霧器」將含有壓裂化學物質的廢水直接噴入空氣，形成化學雨降落在草地和溪流上；凝析油罐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向大氣層排放揮發性有機物；以及「迷你煉油廠」將濕氣加熱至212華氏度，使苯、甲苯、二甲苯等有毒化合物蒸發進入空氣。

懷俄明州環境質量部曾多次發出空氣污染警報，指出薩布萊特縣的臭氧水平已達到「比洛杉磯典型日子還要糟糕」的不安全程度。

這片地區同時也是叉角羚、騾鹿和鼠尾草雞千年遷徙走廊的必經之地。自2005年起，這三個物種的種群數量均出現了顯著下滑。

七、西奧·科爾伯恩的研究：596種化學物質與不可逆的腦損傷 [58:50]

在科羅拉多州加菲爾德縣，福克斯與醫學研究員**西奧·科爾伯恩（Theo Colbourne）**進行了一次深刻的對話。她是瑞秋·卡森獎得主，也是目前對壓裂液化學成分了解最深入的科學家之一。

由於「哈里伯頓漏洞」的存在，壓裂液中使用的化學物質被視為「專有信息」，不需向公眾披露。她通過追蹤卡車、查閱材料安全數據表和收集水樣，在900種化學產品中識別出了596種不同的化學物質。

她描述了這些化學物質對人體神經系統的破壞路徑：起初可能只是頭痛，隨後是耳鳴、方向感喪失、頭暈，最終發展為「周圍神經病變（Peripheral Neuropathy）」，造成「不可逆轉的腦損傷」。其他症狀包括腦部病變、全身劇烈疼痛，以及嗅覺和味覺的完全喪失。

加菲爾德縣是全美率先進行天然氣鑽探健康影響研究的地區。科羅拉多大學七位醫學研究人員的初步研究發現了「因天然氣開發的有毒排放物而造成的急性健康問題」。

**迪·霍夫邁斯特（Dee Hoffmeister）**在結婚五十週年紀念日返家時，因氣井散發的苯氣體而當場暈倒，此後長期身體劇痛，最終需靠四腳鋼拐杖才能行走。她家的氣井後來發生爆炸，凝析油罐起火，鑽機被燒毀。她的兒子、兒媳和四個孫子，全部因此患上了哮喘。

科爾伯恩強調了監測的根本困境：「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用什麼化學物質。我們沒有辦法監測。你不知道要監測什麼，就不可能監測。」

八、德克薩斯州迪什鎮：苯含量超標五十五倍的空氣 [01:13:18]

德克薩斯州的巴尼特頁岩區（Barnett Shale），是整個美國天然氣鑽探狂潮的發源地。福特沃斯城周邊目前已有約一萬口氣井，而最令人震驚的發現，來自一個只有兩平方英里、約一百五十名居民的小鎮——迪什（Dish）。

迪什鎮在2005年以換取免費的碟形衛星電視（Dish Network）服務為條件，將鎮名改成了「Dish」。這個小鎮每天有高達一百億立方英尺的天然氣流經其境內的十條主要管線。

鎮長**卡爾文·蒂爾曼（Calvin Tillman）**對德克薩斯州環境質量委員會（TCEQ）的不作為感到極度沮喪，自行委託進行了一項空氣質量研究。

結果令人不寒而慄：空氣中的苯含量是公共衛生標準的55倍；二硫化碳是健康標準的107倍。報告明確指出，這些濃度的化學物質「將對人體健康產生急性影響，並長期導致癌症和神經毒素相關疾病」。

此外，根據研究者的計算，達拉斯-沃斯堡都會區天然氣開發的排放量，已超過當地所有乘用車（汽車、卡車、摩托車）的排放量總和——每天約兩百噸。

《清潔空氣法案》的設計聚焦於最大的單一污染源，但石油和天然氣行業由數千個「小污染源」組成，每一個都獲得豁免。這些累積排放的巨大規模，在現行法律框架下完全沒有被有效監管。

九、路易斯安那州：颶風掀開了六十年的污染積累 [01:17:07]

路易斯安那州和墨西哥灣在過去六十年間，持續接收了來自石油和天然氣生產的廢棄物。地下水已被重金屬污染，包括鋇、砷、鎘、鉻和鉛，部分當地居民因長期飲用受砷污染的水而出現砷中毒，就醫時甚至被醫生懷疑是遭到伴侶投毒。

2005年，颶風卡特里娜和麗塔登陸，風暴潮將數十年積累在水體中的沉積物污泥席捲到岸上，沉積物中含有苯、甲苯、二甲苯、甲醛、多環芳烴以及大量重金屬。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阿拉巴馬州到德克薩斯州的整個沿岸，「數十萬個地點」因此造成了「永久性污染」。

美國三分之一的天然氣通過亨利樞紐（Henry Hub）進行輸送，而那片土地的代價，已經無法被完全清算。

十、紐約市水源的威脅與國會聽證會上的逃避 [01:27:35]

紐約市集水區和特拉華河流域，是世界上最大的未過濾飲用水源地，供水人口達一千五百六十萬人。然而，產業已在集水區內租賃了數十萬英畝土地，若按現行鑽探計畫推進，可能意味著在集水區內鑽探多達五萬口氣井。

一位在環保政策領域工作十八年的地質學家說：「一群成年人坐在一起，試圖弄清楚如何在全球最大的未過濾水源地上進行這種鑽探活動，並讓一切正常運轉——這簡直是瘋狂。這是紐約市面臨的頭號環境危機。」

國會召開了關於頁岩氣開採及水污染問題的特別聽證會，討論戴安娜·德蓋特（Diana DeGette）和莫里斯·欣奇（Maurice Hinchey）提出的FRAC法案——一項只有一段話的立法，核心內容是取消水力壓裂在《安全飲用水法案》下的豁免。

在聽證會上，產業代表約翰先生聲稱壓裂技術對飲用水絕對沒有威脅，並列舉了部分使用的化學物質：鹽酸、戊二醛、過硫酸銨、二甲基甲醯胺、硼酸鹽、石油餾出物、檸檬酸、氯化鉀等。

議員德蓋特當場反問：「如果這些化學物質是安全的，為什麼你們反對在《安全飲用水法案》框架下披露它們？」

約翰先生的回答是：「我個人不熟悉您的法案。」

德蓋特再問：「那麼你反對我的法案嗎？」

沉默片刻後，他的回答是：「是的。」

結語：我的後院，也是你的後院 [01:38:09]

這場旅程走了三週半，從賓夕法尼亞州到科羅拉多州，從德克薩斯州到懷俄明州，再到路易斯安那州。喬許·福克斯在影片的最後說：

「我在阿肯色州到聖塔菲之間走過的每一條路上，都看到了氣井。每個州的故事，都幾乎一模一樣。」

他在科羅拉多州分水嶺溪旁跪下，看著那條彎曲的小溪，想起了家鄉的流水，忍不住哭了。

他將那些被冷凍保存的死亡動物標本帶走，那些冰箱裡的鴿子和兔子，成了他所見到的一切最真實的象徵——一個曾經乾淨、生機盎然的世界，正在以沒有人事先被告知的方式，被一點一點地摧毀。

那條流經福克斯家前的溪流，連接著特拉華河，再連接著那些為一千五百六十萬人供水的集水區。水，是所有生命的源頭。而它正以我們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悄悄改變著顏色、氣味，甚至可燃性。

「隨著歐洲和北非也發現了新的頁岩氣儲量，水力壓裂技術可能很快就會在全球推廣。這個故事不會消失。燃氣之地，可能正在往你的後院延伸。」

本文根據紀錄片《燃氣之地（Gasland）》逐字稿及相關調查資料整理撰寫，所有引述與數據均來自原始紀錄片內容，旨在忠實呈現紀錄片對水力壓裂產業的調查發現，不代表本文作者對任何一方的立場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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