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ored - Documentary Film 2009 2009年上映的《Floored》,由James Allen Smith執導,真實呈現了Chicago交易大廳那混亂而高壓的世界。在這裡,場內交易員透過手勢與鮮豔的螢光外套進行交易,在高風險環境中動輒押上巨額資金。 影片收錄了如Jeff Ansani與Ron Beebe等交易員的訪談,捕捉了公開喊價交易(open-outcry)在轉向電子交易系統過程中的刺激與危機,最終使傳統交易場逐漸被淘汰。 透過描繪成癮、虧損與適應轉變等個人故事,這部77分鐘的紀錄片喚起觀眾對這群逐漸消失的交易員的同理心,也映照出更廣泛的經濟動盪與變遷。
交易大廳的喧囂與沉默:一位交易員的人生旅程
有些人天生就不屬於辦公室格子間。有些人,需要的是腎上腺素、喧囂、混亂,以及在混亂中那一絲奇異的秩序感。
這是一位在芝加哥期貨交易大廳摸爬滾打超過十六年的老交易員的故事。他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成功的,但他活過了那個黃金時代——那個人聲鼎沸、紙片漫天飛舞、每一秒都可能讓人暴富或傾家蕩產的時代。
這也是一個時代終結的故事。
他第一次走進交易大廳,看到的是滿地亂飛的紙片、聲嘶力竭的吼叫、人潮洶湧的混戰場面。
「我就這樣,震驚了。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所有人看起來都像在暴動,但其中卻有某種秩序。我必須成為其中一份子。」
他當天就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遞出了兩週辭呈——沒有任何人脈,沒有任何計劃,只是確信自己必須在那裡。
這種衝動,是許多交易員入行的起點。不是因為看了什麼財經書籍,不是因為精心計算了投資回報率,而是被那種原始的、身體性的、幾乎是動物本能的吸引力所召喚。
芝加哥不只是一座城市,它是全球資本主義最濃縮的堡壘。
這裡擁有芝加哥商業交易所(CME)、芝加哥期貨交易所(CBOT)、期權交易所(CBOE),甚至芝加哥股票交易所,全球最大的幾個交易池都聚集於此。鼎盛時期,光是交易池內的交易員就多達九千人——這是全世界任何城市都無法複製的奇觀。
「這裡是資本主義的堡壘,是世界的穀倉、鋼鐵之城、豬肉屠宰之都。如果芝加哥要以任何事聞名,那就讓它成為世界交易之都吧。」
芝加哥的交易文化,根植於骨子裡的創業精神與極度競爭的基因。與紐約桌面交易的斯文不同,芝加哥的交易是身體力行的——你必須站在那裡,用你的聲音、你的手勢、你的肢體,在人群中搶到那一筆單子。
這座城市的交易歷史可以追溯到1848年。那一年,八十三位商人共同創立了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目的很簡單:讓買賣雙方能夠透過期貨合約,提前鎖定價格,管理農產品的價格波動風險。今年玉米太多?牛肉太便宜?只要提前簽好合約,風險就能被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而那些站在買方與賣方之間、用自己的資金進行投機的人,就是最早的「本地交易員」(Local Traders)。他們填補了市場流動性的空缺,也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和影響力。
在那個年代,你不會在報紙上看到交易員的招募廣告。
「這裡全靠人脈。你認識一個信任你的朋友,他覺得你夠聰明、有潛力,就把你帶進來了。」
敘述者的哥哥比他大四歲,已經入行將近一年。他對弟弟說:「交易就像運動,開盤鈴一響,一切就開始了。」
面試時,委員會只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想做什麼?」
他的回答乾脆直白:「我想賺大錢,然後離開。」
這個答案放在任何正常公司的面試裡,都會讓你立刻出局。但在這裡,這是正確答案。
交易大廳裡匯聚了各種性格的人——才華橫溢的、古怪的、書呆子氣的、公然的混蛋——但他們的共同點只有一個:極度競爭。這裡也有南區人、北區人、猶太幫、愛爾蘭幫、義大利幫,各有各的小圈圈。許多人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但同樣能賺大錢。教育背景,在這裡從來不是決定性因素。
開盤鈴響起的那一刻,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被他形容為:
「就像在密歇根球場,一百萬觀眾的歡呼聲中投出達陣傳球。瘋狂。完全瘋狂。」
公開叫價(Open Outcry)是這個時代的靈魂。
每一筆交易,都是一場即時的拍賣。買方喊出他願意支付的最高價,賣方喊出他願意接受的最低價,當兩個數字相遇,交易完成。雙方互相確認,寫在卡片上,交給文員,送往清算所。
為了在人群中被看見,交易員們穿著各式各樣鮮豔的外套——格子紋、紅白藍三色、任何能讓你在人海中脫穎而出的圖案。黃色外套的是文員,其他顏色,是身份的標誌。
交易池裡的實體環境,幾乎令人難以置信。
「我身高近一米九,體重兩百多磅。會有身材矮小的人跑來對著我咆哮。有人會直視你的眼睛說:『你這個他媽的白痴,我不敢相信你做了那筆該死的交易。』你看著他,心想:『你在開玩笑嗎?第一,那是一筆好交易,所以你才這麼憤怒。第二,閉嘴。』」
這裡有人因為爭搶誰完成了某筆交易而大打出手,有人被筆刺傷,有人被吐口水,甚至有人在交易池裡咬掉了對手的鼻子。
肢體衝突司空見慣,卻幾乎從不被認真追究,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裡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
「這是安靜的。是混亂中的寂靜。」
然而這一切,都被視為常態。更奇特的是,當對手因你的交易而憤怒時,你反而感到一種滿足——因為那意味著你做對了。
這裡的數字,可以讓任何人頭暈目眩。
一百口歐元美元合約,一個跳動點價值兩千五百美元。有些交易員手上同時持有兩千口。也就是說,價格每移動一個跳動點,他們就賺或賠二十萬美元。五個跳動點的波動,等於一百萬美元的盈虧——在幾秒鐘之內。
「每天賺個兩三萬美元,很正常。每天賠個一二十萬美元,也很正常。很多時候,就一筆交易的事。」
有人一天之內,賠掉一間房子。
這裡沒有固定薪水,沒有健康保險,沒有退休金計畫。你每天帶著自己的家當上班,帶著自己的家當回家──或者,不帶回家。
「一旦嚐過那種錢的滋味,你就不想回到企業界了。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替一家公司打工,被老闆搓圓捏扁。我大概會把他撂倒在地。」
這個市場,是什麼?
「這是一種賭博的形式。如果你買一隻股票,你是在賭它會漲,對吧?那和賭博有什麼區別?市場是一個妓女。它的工作,就是儘可能地干翻每一個人。」
但也因為如此,它給了無數藍領背景的年輕人一個機會──一個和那些西裝革履的「大人物」同場競技的機會。
真正的高手,學的不是如何賺更多——學的是如何少虧損。
「決定你年底有多少錢的,不是你賺了多少,而是你沒有虧掉多少。」
敘述者觀察那些頂尖交易員的方式,既不是研究技術分析,也不是閱讀財經報告,而是看他們如何應對虧損。
「我盯著那些大交易員看。當他們虧錢的時候,他們怎麼處理?他們的臉色,他們的動作。我字面意義上地,靠觀察這個世界上最成功的人來學習。」
虧損的心理,是這個行業最黑暗的一面。
當你的倉位開始對你不利,市場一點一點地吞噬你的資金,那種感覺像是被催眠——你清楚知道這是一筆虧損,你應該認賠出場,但你就是動不了。然後你告訴自己:再等一下,再買幾口,也許它會回來。
「就這樣,一輛車沒了。然後一棟房子沒了。就像有人不停地打你的要害,不停地打,不停地打。」
這種癱瘓感,摧毀了無數有才華的交易員。
每個交易員的人生中,都有一個「那一天」。
他的那一天,是1994年的情人節。
他在日圓期貨上持有部位。美日貿易談判一再拖延,一再給出希望,最後宣告破裂。那個星期一早上,市場開盤即漲停。
他的倉位,立刻虧損四萬美元。
然後,市場繼續上漲。每漲一點,他虧一千美元。市場漲了一百個點。
總虧損:十五萬美元。
「那種絕望感,『我的天,我失去了一切。』我們基本上搬回了我父母家。」
這一次崩潰,迫使他重新從零開始。他去做了一份每週薪水四百美元的文員工作。有一天深夜,他的妻子喝醉了,說出了那句話:
「你不過就是個他媽的文員。」
他知道她對他有更高的期望。但他也知道,這就是他當時的現實。
有一句話,在整個交易員社群裡流傳已久:
「如果你想要朋友,就去養一隻狗。」
在交易池裡,坐你旁邊的人,就是你的競爭對手。他需要那筆單子,就像你需要那筆單子一樣。他要付房貸,他要送孩子上學。但你會不惜一切搶先一步,對他喊出「成交」。
「那個站在你旁邊的人需要那筆單子。你要撕掉他的肝臟。」
離開交易池之後,大家可以喝酒、打高爾夫球、分享笑話。但在那個空間裡,在那幾個小時裡,沒有任何情誼可言。當金錢的利益進入等式,人性的另一面就會毫不掩飾地展現出來。
而那種殘酷,也有它黑色幽默的一面——有人在交易大廳裡組織過一個翻硬幣的遊戲,一個客戶連續三年每次都輸。他從不懷疑硬幣,每次都把錢摔在櫃台上,憤而離去,但下次還是來。
「他熱愛這個遊戲。熱愛這個遊戲本身。」
1990年代,互聯網開始普及。
這個看似與期貨交易無關的發展,卻從根本上摧毀了公開叫價交易的存在基礎。
過去,那些站在交易池裡的人擁有一種得天獨厚的優勢——他們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快地獲得市場信息,更快地做出反應,更快地成交。這種速度優勢,是他們利潤的來源。
但當網路讓所有人都能同時收到同樣的信息,當電子交易平台Globex崛起,當電腦開始以納秒為單位進行交易,這種優勢就消失了。
「以前市場會從5交易到6、7、8、9、10,大量的交易發生在這個過程中。現在,市場瞬間從5跳到10,中間什麼都沒有。」
電子交易帶來的另一個衝擊,是流動性提供的方式徹底改變。過去需要人類交易員來填補買賣之間的空缺,現在電腦可以以幾乎為零的成本、幾乎無限的速度做到同樣的事。
「電腦帶入瞭如此龐大的體量,個人交易員提供流動性的需求已經不存在了。」
從交易池望出去,景象令人心碎。曾經有五百人擠在那個坑裡,現在可能只剩下五十個人。許多市場已經完全電子化——穀物、咖啡、可可、糖,全部轉移到了螢幕上。
對那些在公開叫價時代磨礪出本能的老交易員來說,轉型到電子交易,幾乎是另一種人格的重建。
在交易池裡,你用眼睛讀人,用耳朵聽市場的情緒,用整個身體感知那種集體的恐懼或貪婪。你知道那個經紀人的微表情意味著什麼,你能從聲音的音量判斷市場的走向。
「那些最成功的公開叫價交易員,他們最擅長的是讀人——捕捉經紀人臉上的線索,傾聽音量,感受市場中的恐懼程度。但當一切換到屏幕上,你只能看到數字,看到價格閃爍。」
電子交易要求完全不同的一套能力:在一個沒有任何感官輸入的環境中,靜靜地盯著螢幕,控制自己的情緒,在毫秒之間做出決定。
對於一個習慣了交易池的人而言,這就像一個從小就練習古典音樂的音樂家,突然被要求演奏爵士樂。
敘述者曾連續十八年獲利。然後電腦開始主導市場,他連續虧損了三年。
「市場有沒有根本性的改變?沒有。市場仍然漲漲跌跌。但電腦讓交易員無法交易了。」
他曾嘗試轉型,開設電子交易賬戶,但每次,都被那種陌生感和失控感擊潰。他對電腦的憤怒,是發自肺腑的:
「那些分析師、那些技術書呆子,他們放進去的是什麼對數演算法、指數演算法、猴子演算法——誰知道?這是市場的異化。」
但從電子交易的視角來看,一位年輕的技術開發者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電腦是一個中性的存在。它沒有靈魂,沒有良知。你的競爭對手並不邪惡——他只是更好、更有效率。就像賽車,你想參賽,你得有法拉利,不是老爺車。」
最後那一天,他照常刷卡進入交易大廳。
但這一次,督導把他叫到辦公室,告訴他,他需要離開了。
「我幾乎有了一種內爆的感覺。我開始流淚。一個成年男人。我某種程度上早就知道了。我也能看出裡面幾乎沒有什麼動靜。但不知為何,我以為我可以選擇自己離開的時間。」
他承認自己天賦有限,不夠適應這種變化。但他也說:
「十六年的交易生涯並不短。」
這一刻,沒有掌聲,沒有送別儀式。只有一個男人,站在一棟樓的某個樓層,試圖不讓自己在同事面前崩潰。
回想起1987年股市崩盤那天,他看到幾個在交易大廳叱吒風雲的老手,坐在交易池的台階上哭泣——那些人曾經是先驅,是傳奇,是建立了巨大財富的人,卻在一天之內被市場徹底清算。
那個畫面,在他記憶中留存了幾十年。
交易帶來的壓力,不只存在於交易大廳。
它以各種方式滲透到家庭,滲透進婚姻,滲透進男人夜晚獨處時的內心。
有些交易員,因為承受不了巨額虧損後無法面對妻子和孩子的壓力,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離婚,對敘述者而言,是一次幾乎讓他垮掉的打擊。但孩子——那個對父親職業充滿好奇的兒子Bobby——成為了他堅持下去的錨。
「我緊緊抱著我的孩子。那讓我繼續前進。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因為他們依賴著我。」
他從小就只有一個夢想:成為一個父親。不是成為最成功的交易員,不是擁有最多的錢。只是,成為一個父親。
市場奪走了很多,但沒有奪走這個。
一位同時是心理治療師和認證教練的專業人士,長期與交易員合作,幫助他們從公開叫價過渡到電子交易。
她說,問題的關鍵從來不是技術,而是心態。
「我見過一些最成功的公開叫價交易員,轉到螢幕前之後,完全毫無成效。他們試圖用同樣的方式交易,這是不可能的。」
她的做法是,先帶他們認識到公開叫價時代即將消逝的現實,然後以幾乎是牽著手的方式,引導他們進入電子交易的世界。
成功轉型和失敗轉型的差異,在於一個核心問題:這個人是否對改變保持開放?
「有些人幾個月就完成了轉型。有些人需要好幾年。區別主要在於他們進入我辦公室時的態度——他們是帶著開放的心,還是帶著『我的人生已經完了』?如果是後者,我們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離開交易大廳之後,敘述者開始重新思考什麼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計劃離開芝加哥,搬到西部。
「我想成為一個公園管理員,或加入搜救隊——某種在自然環境中、能幫助他人、讓你回家時感到滿足的工作。」
這個想法,和他十六年來所追求的一切,幾乎是南軒北轍。
但他說,離開那個高壓世界之後,他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輕盈:
「你意識到,金錢並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那種焦慮——那種你難以形容的焦慮——它減少了。你更自在了。因為你意識到,這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現在一個人住,把家裡的空調調到他喜歡的溫度,帳單低得令他驚訝。一隻狗,在他從房間走到房間的時候,總是跟在身後。
他的兒子Bobby即將大學畢業,還不確定自己想做什麼。敘述者告訴他,如果有興趣,可以看看電子交易——未來十年,那裡會有更多機會。但他也說:
「我把選擇權留給他。我不會逼他。」
一位在這個行業打滾了二十五年的老兵,回望過去,說出了也許是整個故事最精煉的一句話:
「我回想1980和1990年代,那時候交易員是王者。後台的人、電腦工程師,我們會嘲笑他們。然後,他們報復了。」
電子交易不只是一場技術革命,它是一場徹底的權力轉移。曾經,掌握人脈、懂得在交易池中生存的人擁有一切。現在,掌握演算法、懂得寫程式的人才是市場的主人。
這是達爾文主義在金融市場最赤裸的展現。
但這個故事,也不只是關於輸贏的故事。它是關於一個人如何在極度的壓力、財富、失落與重建中,慢慢弄清楚自己真正的價值所在。
市場可以被電腦取代,交易池可以被算法清空,但那些年的掙扎、那些清晨刷卡進場的瞬間、那些抱著孩子熬過低谷的夜晚——那些,任何電腦都無法奪走。
交易大廳終究會沉寂。
那些亮黃色的外套,那些滿地的交易卡片,那些在開盤鈴響起時震耳欲聾的叫喊聲——它們正在以我們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慢慢消失。
有人說,失去公開叫價,就像失去了一種制度,就像家庭結構的瓦解,令人悲傷。
但也許,每一個時代的終結,都是另一個時代的起點。
對這位交易員來說,那個新的起點,是一片廣闊的西部山野,是搜救隊的呼叫器,是下班後走進家門時那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那,可能才是他從來沒有在交易大廳裡找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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