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ck The Company Behind Americas Mass Surveillance Takeover 這部 2025 年的紀錄片 由調查記者 Jessica Burbank 執導，探討監控科技公司 Flock Safety— 一家估值 75 億美元 的企業——以及其透過自動車牌識別系統（ALPR）、攝影機與人工智慧系統，在美國數千個社區快速擴張的過程。 影片詳述 Flock 與地方政府、警察部門及私人機構的合約，這些系統能收集車輛資料，包括品牌、型號、顏色與位置，並透過 NCIC 等國家級網絡進行實時追蹤與資料共享。紀錄片穿插隱私倡議者、執法官員與社區成員的訪談，並呈現安裝過程的歷史影像及城市案例研究，如喬治亞州 Dunwoody 與紐約州 Scarsdale，探討這項技術在偵破犯罪中的作用，同時引發對大規模資料收集、無限期保存，以及可能被用於非刑事監控（如移民或墮胎相關調查）的疑慮。
 

監控之城：一家75億美元公司如何在37秒內讓美國小鎮淪為大規模監控實驗場

「自由不會復回，隱私也不會復回。」——斯卡斯代爾居民

前言：被監視的感覺，從未是溫暖的

「你有沒有感覺自己正在被監視？」

這句話之所以讓人不寒而慄，正是因為被監視從來不是令人舒適的體驗。「沒人看著你的時候跳舞」這句話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人在被觀察時本能地變得不自由。大規模監控，可能正在成為美國的未來——一種時刻被注視、時刻被評估的生活狀態。

然而，這樣一個涉及整個社會的重大議題，並沒有在國會大廳、在總統簽署儀式或全國電視辯論中被決定。它發生在一個小鎮的議事廳裡，耗時37秒，靠著一位員警局長的一句話和一名公司業務員的簽名。

這是Flock Safety的故事，也是紐約州斯卡斯代爾村的故事——以及為什麼它可能也是你所在城鎮明天的故事。

一、最富裕郊區的監控困局 [00:38]

紐約州威彻斯特郡的斯卡斯代爾村（Scarsdale Village），是美國最富裕的郊區之一。這裡的年均家庭收入達到56.9萬美元，典型房屋價值約140萬美元。用當地承包商的話來說，甚至連從工地運走的泥土都需要申請許可證——因為運進來的材料太昂貴了。

然而，這個對每一塊泥土都嚴格保護的社區，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讓自己的數據以最粗糙的方式被處置。

斯卡斯代尔的居民以深思熟慮聞名。停車場的翻修要辯論，公共圖書館的改建要辯論，甚至匹克球場要不要建也要辯論。但大規模監控——這個遠比停車場更影響每個人日常自由的議題——居民連辯論的機會都沒有。

一切的起點，是2025年4月8日的一次村董事會會議。

二、37秒的契約：一項2.1百萬美元合同的誕生 [02:51]

當天的會議議程上，相關事項被列為「公共安全設備」（public safety equipment）。對多數居民而言，這個詞彙讓人聯想到的是交通燈、斑馬線或指示牌——而非一套覆蓋全村的大規模監控系統。

會議一開始，警察局長史蒂文·德爾貝內（Steven Del Bene）為董事會做了一份關於Flock Safety技術的介紹。Flock公司的兩位代表透過Zoom遠端參與——一位是市政事務總監，一位是「無人機作為第一響應者」（Drone as First Responder, DFR）計劃的專家，被稱為「這項技術在美國的教父」。

介紹結束後，董事會進入閉門的行政會議。

當晚8時的公開會議上，市長**賈斯汀·阿雷斯特（Justin Arrest）在議程中臨時加入了一項授權與Flock Group, Inc.**簽署公共安全技術協議的決議。

接下來，是那著名的37秒：

「有人動議嗎？」 「動議通過。」 「有附議嗎？」 「附議。」 「謝謝。贊成的？很好。謝謝。」

投票結果：6比1通過。唯一反對票來自受託人傑里米·甘茨（Jeremy Ganz）。他的理由是：「我支持公共安全，但我對隱私和監控有疑問。我也希望聯邦政府的資金能用在其他地方，而不是監視自己的公民。」

一份210萬美元的大規模監控合同，就這樣誕生了。

三、Flock的技術：數位指紋、即時攝像與無人機 [12:23]

德爾貝內局長將Flock的技術描述為一套「互聯工具的生態系統」，包含三個核心組件：

車牌識別器（License Plate Readers, LPRs） 這不僅僅是拍下車牌號碼。Flock的系統能夠識別車輛的品牌、型號、顏色、登記州份，甚至車身上的貼花損壞或車頂配件。這些資訊組合起來，構成了每輛車的「數位指紋」（digital fingerprint）。

即時攝像頭（Live View Cameras） 將公共與私人來源的影像整合，建立一個關於現實情況的即時綜合圖像。

無人機作為第一響應者（Drone as First Responder, DFR） 無人機可在接到通報後90秒內抵達現場，在警察車輛到達前便提供空中即時畫面。

這套系統的危險性，不在於某個單一功能，而在於它們的組合效果。一位前NSA實習生如此描述：「我在NSA時深信我所做的事情的使命，NSA的章程明確指出，監控必須朝外，針對外國對手，不得用於美國公民。但自從我離開後，我看到它被越來越多地用於對內監控，被政客以我認為是誤用的方式分發和使用。」

四、為什麼這套系統「極度危險」 [05:45]

用斯卡斯代爾居民、本案原告之一**李·施密特（Lee Schmidt）**的律師的話來說，這個系統之所以極度危險，在於兩個核心特性：

非特定性（Non-specific） 傳統警察監控從懷疑開始——你必須有具體的懷疑對象，才能部署資源跟蹤某人。這種「必須先有懷疑」的要求，本身就是對執法權力的一種制衡。

但Flock系統被動地對所有人收集數據，無論當事人是否涉嫌任何違法行為。每一輛經過的車，每一位路過的人，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留下了記錄。

持久性（Persistent） 記錄會保存至少數週，這意味著執法人員可以在沒有任何事先懷疑的情況下，隨時回溯查詢某人過去30天或90天的行蹤，從中尋找犯罪證據。

正如一位受訪者所解釋的：「現在你只需要說『我不喜歡這個人』，然後那個監控數據庫就已經建好了。你不需要在蒐集數據之前先說明懷疑的理由。」

從犯罪預防的實際效果來看，這套系統在斯卡斯代爾的適用性也值得質疑——當地40%的犯罪是身份盜竊，這是監控攝像頭完全無法解決的問題；而車輛盜竊和入室盜竊「幾乎為零」；多數財產犯罪屬於機會性犯罪，也難以靠攝像頭預防。幾年前，警方甚至需要發出通告，提醒居民「不要把車鑰匙留在車裡，因為這是車輛被盜的主要原因」。

五、秘密交易：從1月15日到4月8日 [22:01]

在公眾的憤慨之下，居民**喬許·法蘭克爾（Josh Frankel）**提出了一份《信息自由法》（FOIL）申請，要求獲得公職人員與Flock公司之間的所有通訊記錄。

結果令人震驚。

斯卡斯代爾官員與Flock最早的接觸，發生在1月15日——距離4月8日的投票整整三個月。更引人注意的是，德爾貝內在1月14日被選定為新任警察局長提名人，1月15日便與Flock進行了第一次接觸。而3月31日，他發送了一封主題為「地圖已批准」的電子郵件，指的是Flock攝像頭在斯卡斯代爾的部署地圖——此時合同尚未最終確定，資金也未到位，他甚至還沒有向鎮董事會做任何正式介紹。

換言之，在長達三個月的時間裡，官員們在幕後與Flock積極推進合作，卻從未給予公眾任何知情和討論的機會。

「如果他們提前告知，我保證市政廳會座無虛席，」法蘭克爾說，「有些人可能贊成，有些人反對，但我們從來沒有機會進行那個討論。」

當地已停刊的報紙讓這一切更加不為人知。是居民**喬安·沃倫斯坦（Joanne Wallenstein）**自行運營的地方資訊網站，在4月9日率先發布了這一消息——如果沒有她，大多數居民可能至今仍不知情。

六、Flock的全國玩法：「單一來源」的套路 [26:18]

斯卡斯代爾的案例並非孤立事件。

Flock的合同通常不經過競爭性招標或提案邀請（RFP），而是採用「單一來源採購」（sole source procurement）的方式——意即鎮董事會接受了警察局長「Flock是唯一需要的供應商」的說辭。

更耐人尋味的是，Flock公司自己提供一份論證信，幫助市政當局說明為何要與Flock進行單一來源採購。這份信的不同版本，出現在加利福尼亞州、弗吉尼亞州薩塞克斯郡、奧勒岡州伍德本和密西西比州等多地的官方政府網站上。

當被問及這種模式是否是Flock有意為之時，Flock全國通訊總監**霍莉·貝林（Holly Belin）**承認確實會在被要求時發送單一來源信函，但否認公司有意阻止公眾參與或在合同批准前進行披露的策略。然而，當記者事後傳訊詢問「這是否從未成為Flock的策略」時，她至今沒有回覆。

類似的情況在其他地方也有記錄：

亞利桑那州塞多納：當地《塞多納紅岩新聞》報道，市政府從未將攝像頭安裝議題提交市議會和公眾討論，只是在預算工作會議上「簡短提及」了獲取攝像頭的計劃，未提供任何書面或口頭細節——「與斯卡斯代爾的情況驚人地相似」。

俄亥俄州盧卡斯縣：縣委員會於7月15日通過「同意議程」（consent agenda，專門用於批量通過例行或無爭議事項的程序）意外批准了與Flock的合同。委員會主席**皮特·吉爾金（Pete Girkin）**隨後在7月22日動議撤銷，並公開表示：「這些攝像頭不加區分地收集數據，即使駕駛員沒有犯任何罪也會被記錄。一旦數據被記錄，你就失去了對它的控制……我們正在以沒有嚴格數據管控的方式，大規模監視我們的公民。」他還指出，大規模監控已成為聯邦政策，對少數族裔群體產生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影響」。

七、數據所有權的迷宮：誰真正擁有你的數據？ [42:12]

關於數據所有權，Flock的官方說法是：「數據歸村莊所有，Flock不會共享。如果收到傳票，我們會通知村莊，讓它有時間裁決或抗辯。」

然而，合同條款的細節引發了深刻的疑問。

合同中包含一項條款：「客戶在此授予Flock有限許可……在必要時使用客戶數據。」同時，合同也規定在法律要求下可以與第三方共享數據。

一位居民在董事會會議上犀利地指出：「你說數據不是你的。但又說如果我們被傳票，你會通知我們。那就表示你確實能存取我們的數據。這兩件事是矛盾的。」

貝林最終承認：「我們是你們數據的守護者（guardians）。」——這意味著一旦聯邦機構（如國土安全部或ICE）發出傳票，即便Flock通知了村莊，最終仍可能不得不交出數據。

而跨州數據訪問的案例已有記錄。404 Media曾報道，一名約翰遜縣警長試圖追蹤一名跨州尋求墮胎的婦女，利用Flock網絡搜索了包括伊利諾伊州和華盛頓州在內的8.3萬個攝像頭——均為墮胎合法的州。

八、人臉識別的潛在整合與前執法人員的旋轉門 [46:29]

Flock官方明確表示不提供人臉識別技術。

然而，這並不代表人臉識別就不會出現在Flock的系統中。任何有權訪問Flock即時攝像頭影像的人，都可以下載影片並上傳至第三方人臉識別軟件進行分析。結合車牌識別器中的駕照圖像、TSA安全檢查點的人臉識別數據，理論上可以實現對特定個人的即時實時追蹤。

這種可能性已在現實中出現：一名律師因代理客戶起訴某娛樂公司，被人臉識別系統識別後，在試圖進入該公司旗下的無線電城音樂廳時遭到拒絕進入。「這套識別系統已被用來阻止人們行使權利，」受訪者說，「事實是，我們在安裝這套設備，就等於在延伸這個機制。」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Flock積極招募前執法人員。在約1500名員工中，大約有100名是前執法人員，包括一些在公共部門任職期間曾採用Flock技術的人員。Flock對此「引以為傲」。批評者則指出，這種「旋轉門」現象，讓公共安全採購決策與私人商業利益之間的界限愈發模糊。

九、民主的滑坡：從斯卡斯代爾到中國 [56:06]

《泰晤士報》一篇文章描述了中國的監控系統如何運作：被識別為「潛在政治煽動者」的人，可以在抵達北京前就被阻止登上火車。系統通過「社會評分」，以精細的數據管控限制個人自由。

「我們擁有同樣的技術，」受訪者說，「而我們正在不斷強化它。我們還沒有使用它的政治意願，但這種意願可能很快就會出現，如果不是現在的話。」

斯卡斯代爾居民在抗議中說的一句話最能傳達這種擔憂：「我們附近剛剛在公園舉行了一次示威。有許多人表示，如果現場有人臉識別，他們根本不會去參加。」

集會自由、申訴自由、表達自由——這些是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核心。當監控系統使人們因害怕被記錄而不敢行使這些權利時，它就不只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根本性的民主問題。

Flock在49個州的5000個社區中部署攝像頭，構成了一張幅員遼闊的全國性監控網絡。而這張網，並非通過立法辯論、國會表決或總統簽署建立——它通過一份份在37秒內通過的地方決議悄然成形。

十、轉機：調查性新聞與公民行動的力量 [59:42]

斯卡斯代爾的故事，沒有在絕望中結束。

7月8日，市長宣布，村莊的撥款申請未獲批准，Flock合同被暫停，並承諾將在9月的公開會議上讓更廣泛的社區參與討論。

8月2日，這份關於Flock的深度調查報告在Dropsite News正式發表。

8月6日，斯卡斯代爾村董事會取消了合同。

這個結果說明了幾件重要的事：

公民行動有效。 向地方政府請願、出席鎮董事會會議並表達對大規模監控的疑慮，真的可以改變政策。那份有超過400個斯卡斯代爾居民簽名的反對請願書，那些一次次出現在董事會會議上發言的普通市民，都是這個結果的一部分。

調查性新聞不可或缺。 如果不是Joanne Wallenstein那個「部落格」在4月9日率先發布消息，大多數居民可能至今仍不知情。如果沒有Dropsite News的深度報道在8月2日發出，合同或許依然存在。在美國3300家本地報紙已消失的今天，那些倖存的地方新聞報道者的工作，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珍貴。

結語：這個故事才剛開始

「也許你認為，在今天的美國，向地方政府請願推翻一份數百萬美元的合同，不會有任何實際效果。或者，出現在鎮董事會發言，不會讓他們改變已投票通過的決定。但我認為，斯卡斯代爾的案例或許證明了，這些行動確實重要，確實有效。」

然而，這不是終點。Flock Safety仍在運作，仍在向全美各地的社區銷售它的監控系統，仍在以同樣的「公共安全設備」標籤和37秒的流程，在幕後默默改變著無數普通人的生活空間。

「大規模監控和Flock Safety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你所在的城鎮，下一個議程上的「公共安全設備」，或許就是另一份你從未有機會辯論的210萬美元合同。

唯一的問題是：你所在的鎮，有沒有一個Joanne Wallenstein？

本文根據調查性紀錄片及相關報道內容整理撰寫，所有事件、人物及引用均源自原始影片記錄及Dropsite News等公開新聞報道。讀者可透過FOIL申請及公開法院記錄獲取相關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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