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最佳影片得主

Fahrenheit 9/11 (FULL MOVIE) 2004 這部揭露性紀錄片探討了自2001年9月11日恐怖攻擊事件（September 11 attacks）以來，美國所發生的一系列變化，並檢視時任美國總統 George W. Bush 與恐怖組織領袖 Osama bin Laden 家族之間備受爭議的私人關係。

此外，影片還探討了石油利益與貪婪是否在針對美國的恐怖攻擊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並深入分析政治權力、商業利益與國家政策之間錯綜複雜的關聯。
 

華氏 9/11：一部關於權力、恐懼與戰爭的控訴

一場關於美國的審判

2004 年，麥可·摩爾推出了《華氏 9/11》，這部紀錄片不只是一部電影，更像是一份對整個美國政治體制的起訴書。它的視野橫跨了 2000 年的選舉爭議、布希政府的早期任期、9/11 恐怖攻擊、阿富汗戰爭，一直延伸到 2003 年的伊拉克入侵。它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卻足以讓整個國家陷入沉思：這場戰爭，究竟是為了誰而打的？

從一場選舉的廢墟開始

《華氏 9/11》的開場像是一場夢境——準確說，是一場惡夢的序幕。電影從 2000 年美國總統大選的選舉之夜開始，CNN 宣布佛羅里達州由艾爾·高爾勝出，氣氛一片歡騰。然而幾小時後，福斯新聞率先宣布喬治·W·布希贏得了佛羅里達州，其他電視網接連跟進。勝負就此逆轉。

電影指出，福斯的決策台由約翰·艾利斯主導，而他正是布希的表親。這不是唯一的疑點。布希的兄弟傑布·布希時任佛羅里達州州長，競選總幹事與選票統計存在關聯，部分選民名冊遭到刻意操縱，最終聯邦最高法院以一紙裁決終止了重新計票程序。

紀錄片進一步指出，後續的獨立調查與全州重新計票結果一致顯示：在任何可能的重新計票情境下，艾爾·高爾都獲得了更多選票，也贏得了這場選舉。但最高法院的裁決讓這一切成了歷史的注腳。

在國會召開認證大會當天，艾爾·高爾以卸任副總統兼參議院議長的身份，親自主持了喬治·W·布希的認證程序。幾位國會議員試圖提出異議，但規則要求至少需要一位參議員的連署。無論他們如何呼籲，沒有任何一位參議員出面支持。電影冷靜地紀錄了這一幕，隨後引用了當時現場議員被告知要「坐下並閉嘴」的描述，以及那句令人心寒的評語：「沒有任何一位參議員出來幫助國會中的非裔美國人。」

一位在度假的總統

布希就職典禮當天，數萬人在華盛頓特區街頭抗議，有人向他的禮車投擲雞蛋，遊行隊伍一度被阻斷。這個開端預示了接下來那段艱難的執政初期——他無法順利任命法官，立法寸步難行，共和黨隨即失去了參議院的控制，支持率也持續下滑。

但電影把更多篇幅留給了另一件事：布希在哪裡度過這段時間。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導，布希在上任的前八個月裡，有整整 42% 的時間在度假。他打高爾夫球、住在大衛營、造訪肯納邦克港，長期待在德州牧場。他告訴外界，透過電話與傳真他就能處理一切公務。

2001 年 9 月 10 日，他飛往佛羅里達州，與兄弟傑布碰面，查看文件，並在據稱鋪著高級法國亞麻布的床上度過了那個夜晚。第二天早上，他前往一所小學，準備進行一場閱讀活動。

接著，一切都改變了。

那七分鐘

2001 年 9 月 11 日，近三千人在美國本土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外國攻擊中罹難。當第一架飛機撞上世界貿易中心的消息傳來時，布希正在前往那所小學的途中。他選擇繼續前進。當第二架飛機撞擊、他的幕僚長俯身在他耳邊說出「國家正受到攻擊」時，布希坐在一群孩子面前，手裡拿著《我的寵物山羊》，繼續朗讀著。

電影用接近七分鐘的實際時間，完整紀錄了布希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的過程。沒有命令，沒有站起身，沒有離開房間。這七分鐘，成為《華氏 9/11》最著名、也最具爭議的場景之一。

賓拉登家族的離境

9/11 事件後，全美航班一度全面停飛。但在這段禁飛期間，紀錄片指出，白宮批准了一系列特殊航班，將奧薩瑪·賓拉登的家族成員與其他沙烏地阿拉伯人載離美國。至少六架私人噴射機與近二十架商業客機參與其中，共計 142 名沙烏地人獲准離境，包括 24 名賓拉登家族成員。

沙烏地駐美大使班達爾親王表示，這些離境是與 FBI 協調後的結果，他認為讓無辜的家族成員繼續暴露在危險中是不公平的。然而，曾任 FBI-CIA 基地組織專案小組資深探員的傑克·克魯南直言，他不希望他們就這樣離開，他更傾向於對他們發出傳票進行訊問。

電影刻意將這個場景與另一群人並置：那些因禁飛令而被困在美國各地機場、無法返家的普通旅客，特別是那些僅因外貌或國籍而遭到長時間扣押盤查的中東乘客。兩種待遇之間的落差，不言而喻。

十四億美元與一個問題

電影接下來打開了一個更深的問題：布希家族與沙烏地阿拉伯之間，究竟有多深的商業糾葛？

詹姆斯·R·巴斯被指為布希在德州國民警衛隊的舊識，他曾投資布希的公司，同時也受聘於賓拉登家族，在德州代為管理資金。布希早年透過一家名為 Arbusto 的石油公司進入商界，該公司後來被 Harkon Energy 收購，布希因此獲得一個董事席位。紀錄片稱，在收到一份警告董事不得在有不利資訊時出售股票的內部備忘錄後，布希賣出了價值 848,000 美元的 Harkon 股票，兩個月後，Harkon 宣布虧損超過 2,300 萬美元。

更核心的指控指向凱雷集團，一家在國防等受監管產業有大量投資的跨國企業集團。紀錄片稱老布希與小布希都曾與凱雷有業務往來，而賓拉登家族則是凱雷的投資者之一。就在 9/11 當天早上，凱雷的年度投資者會議正在華盛頓特區舉行，出席者包括前國務卿詹姆斯·貝克、老布希，以及奧薩瑪的同父異母兄弟沙菲克·賓拉登。

電影指出，9/11 之後美國大規模擴張國防支出，意味著凱雷旗下的聯合防務公司（布萊德雷裝甲戰鬥車的製造商）將直接受益。9/11 事件六週後，凱雷申請讓聯合防務上市，隨後在一天之內獲利 2.37 億美元。

紀錄片最後提出了一個直白的問題：過去三十年間，沙烏地王室及其相關人士給予布希家族、友人及相關企業超過十四億美元。當老布希代表美國與沙烏地精英會面時，他究竟代表的是美國人民，還是他自己的商業利益？

被審查的二十八頁

9/11 發生後，布希政府最初試圖阻止國會建立自己的調查機制。當這一嘗試失敗後，政府又試圖阻撓獨立的 9/11 調查委員會成立。最終，國會報告中有整整二十八頁內容遭到白宮審查，根據 NBC 新聞的報導，這些被隱去的秘密內容涉及沙烏地阿拉伯。

超過五百名 9/11 受害者家屬對沙烏地王室提起訴訟。而沙烏地國防部長聘請的律師，正是來自與布希家族密切相關的詹姆斯·A·貝克的律師事務所。

恐懼如何成為一種統治工具

攻擊發生後，美國進入了一個由恐懼主導的時代。《愛國者法案》賦予政府搜查醫療紀錄、財務紀錄、電腦通訊、電話內容，甚至圖書館借閱紀錄的權力。紀錄片稱，這部法案在國會中以驚人的速度通過，而許多議員根本沒有閱讀全文。

與此同時，各種充滿焦慮感的安全警告開始充斥公共空間：關於鋼筆槍的警示、裝滿炸藥的模型飛機、渡輪面臨恐怖攻擊的威脅，以及各種模糊而難以核實的危機通報。家庭安全屋產品開始被大力推銷，摩天大樓緊急逃生滑梯成為商機，機場安檢升至前所未有的嚴格程度。電影諷刺地指出，母乳在安檢中被視為安全隱患，但乘客卻依然被允許攜帶火柴與打火機上機。

在加州弗雷斯諾，一個名為「和平弗雷斯諾」的和平倡議組織每週固定聚會。電影揭露，其中一名「成員」亞倫·斯托克斯實際上是副警長亞倫·基爾納，他奉命滲透這個對公眾完全開放的組織。警長對此並不否認，只說基爾納確實被指派滲透「對公眾開放的組織」。

在奧克蘭，一名退休電話工人在健身房與人討論 9/11、賓拉登與阿富汗油田利益之後，FBI 隨即登門拜訪。政府的眼線，已經延伸到了最日常的角落。

阿富汗：管線背後的戰爭

9/11 發生約四週後，美國開始轟炸阿富汗，目標是驅逐塔利班並抓獲賓拉登。然而紀錄片指出，最初僅有 11,000 名部隊被派遣，特種部隊在兩個月後才抵達據信賓拉登所在的區域。

電影進一步揭示了阿富汗戰爭背後可能存在的另一層動機。1997 年，塔利班領導人曾在休士頓與 UNICOW 高層會面，討論一條穿越阿富汗、將裏海天然氣輸往外界的管線計畫。由迪克·錢尼主導的哈里伯頓公司，在管線協議簽署的同一天贏得了一份裏海鑽探合約；安隆公司與肯尼斯·雷也從中獲利。

在 9/11 發生前，布希政府還曾在美國接待一位塔利班特使，試圖改善塔利班的國際形象。入侵之後，美國扶植的阿富汗新領導人哈米德·卡爾扎伊，恰好曾擔任 UNICOW 的顧問；美國派駐的特使扎勒米·哈利勒扎德，同樣有 UNICOW 顧問的背景。戰後，阿富汗與鄰國簽署了管線協議。

伊拉克：一場建立在謊言上的戰爭

2001 年 9 月 11 日的餘煙尚未散盡，高層官員已開始謀求將攻擊與伊拉克連結。前情報官員指出，布希希望得出「伊拉克是 9/11 幕後黑手」的結論，而唐納·倫斯斐與保羅·沃爾福威茨則積極主張以伊拉克而非阿富汗為主要目標。

布希政府向公眾描繪了一個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與基地組織有所聯繫的薩達姆·海珊。但電影將這些說法與布希政府自身更早期的陳述並排呈現：伊拉克並未發展出顯著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能力，軍事力量無法投射至境外，且軍備並未重建。

2003 年 3 月 19 日，美軍入侵伊拉克。紀錄片簡短而有力地強調：伊拉克從未攻擊美國，也從未威脅攻擊美國。

電影對「志願聯盟」的諷刺堪稱全片最具黑色幽默的片段之一。聯盟成員名單包括：畢爾包共和國、哥斯大黎加、冰島、羅馬尼亞、摩洛哥、荷蘭，以及阿富汗——電影特別備註，阿富汗之所以被列入，是因為它已經被美國軍事佔領。

戰場上的真實

電影沒有迴避戰爭的殘酷面。士兵們描述了在城鎮戰中無法分辨友軍與敵軍的困境，描述了對移動目標開火、道路上的平民遺體、燒焦的屍體，以及砲火與凝固汽油彈過後的廢墟。阿拉伯語的場景展示了伊拉克平民面對破壞、面對葬禮的反應。無辜的婦女與兒童也在其中。

當布希在航空母艦上宣布「伊拉克的主要戰鬥行動已經結束」時，電影開始用字幕靜靜顯示一個不斷攀升的數字：162、244、384、484、500、631、825。這是截至電影完成時，美軍在伊拉克的陣亡人數。電影稱這是越戰以來美國軍人傷亡最嚴重的一次。

弗林特的孩子們

電影的視角轉向了密西根州弗林特，一座被製造業空洞化侵蝕已久的城市。2004 年 1 月底，弗林特的官方失業率為 17%，若納入福利期滿後仍未找到工作的人口，實際數字更高。街道上有廢棄的廠房，商場裡有陸軍、海軍、海軍陸戰隊的招募人員，他們向年輕人描述從軍可以帶來教育、旅行，以及他們的家庭無法負擔的機會。

一位母親說，她告訴孩子加入軍隊，是因為她沒有別的辦法給他更好的未來。

萊拉·利普斯科姆是麥可·彼得森中士的母親，她的兒子在伊拉克陣亡。電影紀錄了她收到死亡通知的那一刻，以及她獨自崩潰的過程。她的兒子在最後的信中說，他很好、他想念家人、他對布希感到憤怒、他渴望回家。

她說：「父母不應該埋葬自己的孩子。」

哈里伯頓的帳單，由誰來付

迪克·錢尼卸任哈里伯頓 CEO 後入主白宮，而哈里伯頓在伊拉克戰爭中取得了大量政府合約，負責為士兵提供餐食並承攬重建工程。電影指出，伊拉克擁有全球第二大石油儲備，戰後重建為各路公司創造了鉅額利潤。微軟、DHL 等大型企業的代表在戰爭期間聚集，討論在伊拉克的商業機會。

哈里伯頓派往伊拉克開巴士的員工，月薪高達 8,000 到 10,000 美元，而當地伊拉克工人的薪資相比之下微乎其微。這一切的帳單，最終由美國納稅人買單。

電影收錄了受訪者的直白評論：「如果不是為了石油，沒人會在那裡。」「這場戰爭對商業有利，對人民有害。」「公眾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問題上被愚弄了。」

沒有任何一位議員

電影接近尾聲時，麥可·摩爾帶著一名海軍陸戰隊下士走進國會山莊的走廊，向議員們詢問是否考慮讓自己的孩子也去伊拉克服役。電影稱，沒有任何一位議員同意。

這不只是一個諷刺的行動藝術，而是整部電影最核心的控訴：那些投票支持戰爭的人，把別人的孩子送上了戰場。從弗林特走來的孩子們，用自己的生命填補了這場戰爭的消耗，而國會議員的子女卻在安全的地方繼續生活。

最後一個問題

電影的結尾引用了一句被歸諸喬治·歐威爾的話，關於戰爭是一種永恆的狀態，而普通人被維持在貧困與無知之中，以確保社會秩序的穩定。

布希最後那句出名的口誤成為電影的終曲：「騙我一次，羞恥在你；如果你騙了我，我們就不能再被騙了。」

尼爾·楊的《Keep on Rocking in the Free World》在戰爭、貧困與犧牲的影像中緩緩響起。

《華氏 9/11》沒有提供解答，它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一個它認為每一個美國人都有義務去追問的問題：這個國家，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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