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氏911：一部撕開美國權力面具的紀錄片

編者按：本文根據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執導的紀錄片《華氏911》（Fahrenheit 9/11）逐字稿與內容摘要整理而成。影片涵蓋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爭議、9/11事件前後布希政府的決策、布希家族與沙特王室及本·拉登家族的深厚聯繫、《愛國者法案》對公民自由的侵蝕，以及伊拉克戰爭的動機與代價。所有陳述均源自影片中的採訪、新聞剪輯與政府文件。

一、2000年總統大選：一場被偷走的選舉 [00:54]

一切從那個選舉之夜開始。多家新聞機構相繼預測阿爾·戈爾（Al Gore）贏得佛羅里達州，但隨後，福克斯新聞頻道率先宣布喬治·W·布希贏得佛羅里達州，進而贏得總統職位。其他電視網跟風改口，一場歷史性的誤報就此展開。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當晚負責福克斯新聞決策台的人，正是布希的表兄約翰·埃利斯（John Ellis）。此外，布希的弟弟傑布·布希（Jeb Bush）是佛羅里達州州長；佛羅里達州州務卿凱薩琳·哈里斯（Katherine Harris）同時擔任布希競選團隊的聯合主席，負責選民登記工作。

更嚴重的是，一家公司受雇從選民名單中剔除「不太可能投票給布希的選民」，通常以膚色作為識別依據。多項獨立調查顯示：「如果進行全州範圍的重新計票，在每種情況下，戈爾都赢得了選舉。」但最高法院的裁決最終叫停計票，結果就此定論——「只要你父親在最高法院的朋友都投對了票，那就沒關係。」

認證聯席會議上，一位又一位眾議員起身提出異議，代表著數萬名被剝奪選舉權的非裔美國選民發聲。然而根據規定，異議必須獲得至少一名參議員連署。結果是：沒有一位參議員簽署支持。一位議員沉痛地說：「當我們在美國找不到一位參議員來簽署異議時，這是美國悲傷的一天。」

二、布希就任初期：一個「跛腳鴨」總統的八個月 [06:08]

2001年布希就職當天，數萬美國民眾湧上華盛頓街頭抗議，向總統豪華轎車投擲雞蛋，一度阻斷就職遊行。任何一位美國總統，從未在就職日遭遇如此景象。

此後八個月，布希的施政四處碰壁——法官任命受阻、立法難以通過，共和黨更失去了參議院控制權，支持率持續下滑，「他已經開始看起來像一個跛腳鴨總統」。

面對這一切，他的解決方式是——度假。根據《華盛頓郵報》報導，在9/11事件發生前的八個月裡，布希有42%的時間在度假。面對質疑，他的回應是：「你不一定非要在華盛頓才能工作。有電話和傳真，很多事情都能完成。」

三、9/11發生時：七分鐘的沉默 [16:15]

2001年9月11日，近3000人在美國本土遭受史上最嚴重的外國攻擊中罹難，目標是美國的金融與軍事總部。

事發當時，布希正在佛羅里達州一所小學進行拍照活動。得知第一架飛機撞擊世貿中心後，他仍決定繼續進行。當幕僚長入室告知「國家正在遭受攻擊」時，布希坐在教室裡，繼續與孩子們閱讀《我的寵物山羊》，長達將近七分鐘，沒有任何特勤局人員將其帶離。

紀錄片追問：布希是否應該更頻繁地工作？是否應該召開哪怕一次反恐會議？為何削減了FBI的反恐資金？為何沒有閱讀2001年8月6日那份安全簡報——「那份報告的標題是『本·拉登決心在美國境內發動攻擊』」？

四、本·拉登家族的離境：一個被掩蓋的問題 [19:52]

9/11後，全美商業和私人航班全面停飛，就連前總統老布希的航班也被迫降落在密爾瓦基。然而在此期間，白宫批准了專機接走本·拉登家族成員和大批沙特人。

至少六架私人飛機和近二十架商業飛機，在9月13日之後載走了沙特人與本·拉登家族成員。共有142名沙特人，其中包括24名本·拉登家族成員獲准離境。

前FBI特工傑克·克魯南（Jack Clunan）直言：「我作為一名調查員，不希望這些人離開。我認為應該向他們發出傳票，讓他們進入記錄。」他指出：「在9/11之後，我們扣押了數百名來自中東的人，長達數週甚至數月。」而本·拉登家族成員離境時，機場人員只是查驗了護照，「就這樣，什麼都沒有」。

紀錄片反問：「想象一下，如果奧克拉荷馬城爆炸案後，柯林頓總統幫助麥克維（McVeigh）的家人離開美國，會發生什麼？」

五、布希家族與沙特/本·拉登家族的商業網絡 [27:09]

這不是偶然的交集，而是一張綿密的利益之網。

詹姆斯·R·巴斯（James R. Bath）是布希在德克薩斯州空軍國民警衛隊的好友，曾是本·拉登家族在德克薩斯州的資金管理人，同時也投資了布希的石油公司Arbusto。布希的哈金能源公司（Harkin Energy）被懷疑有沙特石油資金注入；1990年，布希在公司宣布巨額虧損前一週，出售了價值84.8萬美元的股票，此舉引發美國證交會（SEC）調查——而最終幫助布希脫身的律師，正是詹姆斯·貝克（James Baker）的夥伴羅伯特·喬丹（Robert Jordan），他後來被任命為美國駐沙特大使。

凱雷集團（Carlyle Group）是另一個關鍵節點。老布希與小布希都曾為這家跨國國防投資集團工作，而本·拉登家族也是凱雷集團的投資人之一。9/11當天，凱雷集團正在華盛頓特區召開年度投資者會議，老布希與沙菲克·本·拉登（Shafiq bin Laden，烏薩馬的同父異母兄弟）同在現場。

隨後發生的事令人難以忽視：凱雷集團旗下的聯合防務公司在9/11後六週內上市，僅在12月就獲得2.37億美元的單日利潤。由於公眾關注升溫，本·拉登家族最終撤資，但老布希仍留任凱雷亞洲顧問委員會長達兩年。

紀錄片的核心問題是：「在過去三十年間，沙特王室及其關聯方已向布希家族、他們的朋友及其相關企業提供了14億美元的投資。你說，他們早起來第一件事，想的是美國人民的利益，還是沙特人的利益？」

六、阻撓9/11調查與伊拉克戰爭的真實動機 [36:52]

布希政府先試圖阻止國會成立9/11調查委員會，再試圖阻止獨立委員會成立。國會完成調查後，白宮審查了報告中的28頁，據美國官員透露，其中大部分涉及沙特阿拉伯。布希本人拒絕在委員會前正式作證，只願意「拜訪」他們。

與此同時，超過500名9/11受難者家屬對沙特王室提起訴訟，而沙特國防部長聘請的辯護律師事務所，正是布希家族親信詹姆斯·貝克的律所。

關於伊拉克戰爭的動機，一位曾參與最高層會議的官員直言：「總統以非常具有脅迫性的方式，讓我清楚地知道，他希望我們帶回伊拉克介入9/11的證據——因為他們在上任之前就已經計劃對伊拉克採取行動。」 國防部長倫斯斐（Rumsfeld）甚至在討論轟炸阿富汗時說：「阿富汗沒有好的目標，我們去轟炸伊拉克。」儘管伊拉克與9/11毫無關聯。

阿富汗戰爭背後，同樣有一條清晰的經濟脈絡：1997年，塔利班領導人曾訪問休斯頓，與UNICOW高管討論穿越阿富汗的天然氣管道計劃；而就在UNICOW簽署管道協議的同一天，迪克·錢尼（Dick Cheney）領導的哈里伯頓公司獲得了裡海鑽探合同。戰後，阿富汗新總統哈米德·卡爾扎伊（Hamid Karzai）和美國駐阿特使，都曾是UNICOW的顧問。阿富汗隨後簽署了天然氣管道協議。而本·拉登？「他基本上逃走了。」

七、恐懼政治與《愛國者法案》：自由在退縮 [48:36]

9/11之後，布希政府構建了一套「無休止的威胁」氛圍——從毒筆、模型飛機到渡輪劫持，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升級恐怖警報，在橙色與紅色之間反覆搖擺。一位受訪者說得直接：「恐懼是有效的。如果人們害怕，你可以讓他們做任何事情。」

司法部長約翰·阿什克羅夫特（John Ashcroft）在9/11前夏天曾告訴代理FBI局長，「不想再聽到任何恐怖威脅」。然而在9/11之後，正是他主導了《愛國者法案》的通過——允許政府搜查醫療、金融記錄、電腦電話對話，甚至圖書館借閱記錄。

更荒誕的是，這部影響深遠的法案幾乎沒有國會議員閱讀就通過了：「他們等到半夜，半夜把它扔出來，半夜打印出來。第二天早上我們進來時，它就通過了。」

《愛國者法案》的現實效果顯而易見：加州奧克蘭一個社區和平組織「和平弗雷斯諾」被警方臥底滲透；一位退休工人巴里·雷因戈爾德（Barry Reingold）僅因在健身房說了一句「布希炸世界是為了石油利潤」，就遭到FBI上門調查。

與此同時，機場安檢禁止母親攜帶母乳登機，卻允許乘客攜帶四本火柴和兩個丁烷打火機。俄勒岡州超過100英里的海岸線，僅有一名兼職州警保護，辦公室因預算削減而關閉。「這真的是為了我們的安全嗎？」

八、入侵伊拉克：謊言、死亡與利益 [01:09:34]

2003年3月19日，美國入侵伊拉克——一個從未攻擊過美國、從未威脅攻擊美國、從未殺害過一個美國公民的主權國家。

布希政府對美國人民宣稱：薩達姆擁有核武、化學武器，與基地組織有聯繫。然而，布希上任之初自己的官員就已表明：「他沒有發展出任何顯著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能力。」「他們只是讓人們相信存在真實威脅，而實際上並沒有。」

所謂「志願聯盟」包括帕勞、哥斯達黎加、冰島等沒有軍隊的國家，摩洛哥甚至提議派遣2000隻猴子幫助排雷。

戰場上，士兵們描述了令人震驚的現實：城市巷戰中分不清敵友的平民傷亡，路邊腐爛的屍體，以及「無辜的婦女兒童被炮火波及，丈夫抱著死去的妻子走來」的慘況。「這比電玩遊戲殘酷得多。」

布希宣布「主要作戰行動結束」之後，美軍傷亡數字持續攀升，抵抗力量不斷壯大。一名士兵說：「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還在伊拉克。如果再被徵召，我不會去。我不會讓任何人把我送回那裡去殺害其他窮人——特別是當他們對我或我的國家沒有任何威脅時。」

戰爭的另一面，是哈里伯頓（Halliburton）的豐收。這家由前副總統錢尼領導的公司在伊拉克獲得了大量重建合同，一個「百萬美元的分包項目被以五萬、六萬美元轉包出去，巨大的利潤由美國納稅人買單」。一位在場人士直言：「如果不是為了石油，沒有人會去那裡。」

九、誰在送死？弗林特的孩子與國會的沉默 [01:23:44]

美軍的兵源，來自哪裡？紀錄片將鏡頭對準了弗林特，密歇根州——一個失業率達17%（實際可能更高）、街道破敗、多數建築廢棄的城市。軍隊招募人員在貧困商場穿梭，向在校學生和失業年輕人遞名片，以「教育機會」和「出人頭地」作為承諾。

一位母親莉拉·利普斯科姆（Lila Lipscomb）說，她曾積極鼓勵孩子參軍，因為「我負擔不起讓你上大學，財政援助也幫不上忙，軍隊可以讓你看世界、資助教育」。直到她的兒子邁克爾·彼得森在伊拉克的黑鷹直升機事故中陣亡。

邁克爾在陣亡前寄出的最後一封信裡寫道：「喬治到底怎麼了？他想學他爸爸布希。他把我們弄到這裡來完全是白費力氣。我真的希望他們不要再選那個傻瓜了。」

莉拉後來站在白宮門外，對圍觀者說：「基地組織沒有決定把我兒子送到伊拉克。」

摩爾隨後帶著一名現役海軍陸戰隊下士走上國會山，試圖說服議員們讓自己的孩子去伊拉克參戰。在535名國會議員中，只有一名議員有兒子在伊拉克服役，其餘無一響應。

紀錄片沉痛地寫道：「我一直很驚嘆，那些被迫住在最差地段、上最爛學校、生活最艱難的人，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捍衛這個制度。他們服務，這樣我們就不必服務。他們犧牲生命，這樣我們就能自由。」

十、戰爭的謊言與奧威爾的警示 [01:57:43]

布希政府繼續宣稱戰爭是為了「拯救文明本身」，繼續宣稱薩達姆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繼續維持伊拉克與9/11有聯繫的敘事。而現實是：布希政府自己削減了作戰士兵薪資33%，削減家庭援助60%，反對為退伍軍人增加10億美元醫療福利，支持關閉退伍軍人醫院。陣亡士兵布雷特·彼得里坎的家人，收到了一張扣除他死亡後五天工資的最後薪資支票。

紀錄片以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文字作結：

「戰爭並非為了勝利。它是為了持續。」 「一個等級社會只有在貧困和無知的基礎上才可能存在。」 「戰爭是由統治集團對其自身臣民發動的。其目的不是戰勝敵人，而是保持社會本身的結構完整。」

布希曾說過一句話，因口誤而廣為流傳：「騙我一次，你可恥。如果你騙我，我們不能再被騙了。」

最後，尼爾·楊（Neil Young）的歌聲響起——《繼續搖滾自由世界》（Keep On Rockin' in the Free World）。那是一首關於街頭流浪者、關於被遺棄者、關於那些生活在自由旗幟之下卻被這個制度拋棄的人的歌。

本文根據麥可·摩爾執導的紀錄片《華氏911》（Fahrenheit 9/11, 2004）逐字稿整理，主標題時間標記對應影片原始時間節點，所有陳述均源自片中採訪、新聞資料及政府文件，未改動原意。